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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学院的钟声(1 / 1)

当——

当——

当——

钟声响了。

这是“霜语奥术学院”的第一千零一次钟声。

声音很沉,不脆。因为那口钟不是铜铸的,是用那尊曾经守卫过世界之脊的、被凯兰一锤子砸废了的古代防御傀儡的残骸溶铸的。

那是战争的遗骨。

现在,它是和平的报时者。

伊琳娜站在高塔的落地窗前。

她老了么?

没有。作为传奇法师,岁月在她的脸上冻结了。她的皮肤依然象最上等的瓷器一样白淅,那头银发依然象流淌的水银。只是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沉淀了一些象是灰尘一样的东西。

那是时间。

是十年的光阴。

“院长。”

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伊琳娜没有回头。她的手指轻轻搭在窗棂上,指尖有些发白。

“说。”

“那个……那个新生又把实验室炸了。”年轻的助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满头大汗,“他说……他说您的‘共鸣论’是软弱的诡辩。他说魔法的本质就是支配,是破坏,是……是把一切不顺眼的东西轰成渣。”

伊琳娜的手指停住了。

支配?

破坏?

轰成渣?

多熟悉的词。

十年前,她也是这么想的。那个时候,她手里拿着法杖,眼睛里只有真理和解剖,觉得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等待被她拆解的玩具。

直到那个傻子,把自己变成了那个玩具的一部分。

“带我去。”

伊琳娜转过身。

黑色的法师长袍在地上拖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我要让他看看。”

“什么是真正的……渣。”

……

第一实验室。

黑烟滚滚。

那个叫维克托的新生,正站在废墟中间,一脸桀骜不驯。他只有十五岁,正是觉得天老大他老二的年纪。手里依然攥着那根还在冒火星的魔杖,象是握着一把尚方宝剑。

“我没错!”

维克托梗着脖子,对着围观的同学大吼。

“为什么要共鸣?为什么要理解元素的意愿?我是法师!我是它们的主人!让火焰爆炸难道还要先给它写封情书吗?可笑!”

周围一片死寂。

没人敢说话。

因为气温降了。

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冷,是那种瞬间把空气冻成冰渣的、绝对的极寒。

伊琳娜走了进来。

她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满地的碎玻璃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每一步,都象是踩在维克托的心跳上。

“写情书?”

伊琳娜停在距离维克托三米的地方。

她没有动用法力护盾。没有拿法杖。甚至连手都插在口袋里。

“你觉得那是软弱?”

“难道不是吗?”维克托咬着牙,虽然腿在发抖,但眼神依然凶狠,“那个叫凯兰的‘守夜人’,如果他当初拥有绝对的力量,直接把虚空炸平不就行了?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牺牲……就是无能的表现!”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

不是伊琳娜打的。

是空气中,一根看不见的“弦”断了。

维克托手中的魔杖,突然“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没有外力,没有冲击,它就象是自己厌倦了维持形态,主动选择了自杀。

紧接着。

是维克托身上的法袍。

那是用高阶魔蚕丝织成的,此时却象是一把散沙,瞬间崩解成无数根细线,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这还没完。

维克托脚下的地板,周围的桌椅,甚至弥漫在空气中的烟尘。

都在“解离”。

不是被破坏。是被还原。

椅子变回了木头,木头变回了纤维,纤维变回了尘埃。

整个实验室,以伊琳娜为中心,正在经历一场时光倒流般的“拆解”。

“你……”

维克托赤身裸体地站在一堆尘埃里,眼中的桀骜瞬间变成了极度的惊恐。

他想动。

动不了。

他感觉自己体内的魔力,甚至连血液流动的节奏,都被某种恐怖的频率接管了。只要那个女人愿意,只要她再打一个响指。

他也会变成一堆碳水化合物。

“听到了吗?”

伊琳娜走到他面前。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却比刀子还锋利。

“万物的呼吸。”

“原子的颤动。”

“你所谓的‘支配’,只是在用锤子砸核桃。”

“而我。”

伊琳娜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维克托的眉心。

“我是核桃里的仁。”

“我可以让它自己……打开。”

轰——!

维克托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其实伊琳娜什么都没做。她只是用了一点点“光弦”的技巧,也就是凯兰当年留下的遗产——那种与世界万物产生“共鸣”的频率。

当频率一致时,钢铁比豆腐还脆。

当频率不一致时,空气比城墙还硬。

“把他抬下去。”

伊琳娜收回手,眼神瞬间恢复了冷漠。

“醒了之后,让他去图书馆。”

“抄一万遍《曙光盟约》。”

“少一个字,我就把他拆成零件,装进那个报废的傀儡里当电池。”

“是……是!院长!”

助教和学生们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把那个倒楣蛋拖了出去。

伊琳娜站在空荡荡的、已经被还原成原材料的实验室里。

她闭上眼。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瞬间,她模仿了凯兰。

模仿了他的频率,他的气息,他那种举重若轻的温柔。

可是。

不象。

无论她怎么模仿,那里面始终夹杂着一股去不掉的冰碴子味。

“学不象啊……”

伊琳娜苦笑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空空如也。

“你这家伙。”

“当初……到底是有多疼啊?”

……

黄昏。

图书馆。

这是整个学院的禁地。顶层,那一整层楼,只有一张椅子,一张桌子。

那是伊琳娜的专属领地。

夕阳通过彩绘玻璃,把地面染成了血红色。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经年不散的朗姆酒味。

那是利安德那个死胖子送来的。每年一桶。

伊琳娜不喝酒。

她把酒倒在杯子里,放在桌子的对面。

那里。

放着一把空椅子。

椅背已经磨得有些发亮了,仿佛常年有人坐在那里摩挲。但其实,那上面连一粒灰尘都没有。因为伊琳娜每天都会擦。

擦得很仔细。

象是在擦拭爱人的脸。

伊琳娜走到桌边,坐下。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法比安的遗物,也是她这十年来唯一的读物。

笔记已经快被翻烂了。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她的批注。

公式。

符文。

频率图谱。

她在解题。

解那道名为“生死”的题。

解那道名为“虚空”的门。

“今天那个新生,有点象年轻时的你。”

伊琳娜开口了。

对着那把空椅子。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在人前从未有过的娇嗔和疲惫。

“我是说……象那个还没学会‘光弦’之前的你。”

“又蠢,又莽,觉得自己能拯救世界。”

“结果呢?”

伊琳娜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跟对面那杯没动过的朗姆酒碰了一下。

当。

清脆的响声。

“结果把自己玩没了。”

“留我一个人在这里……给这群小屁孩擦屁股。”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吹过塔尖。

伊琳娜习惯了。

这十年,她就是这么过来的。自言自语,自问自答。活象个疯子。

“我最近算出来一个新的频率。”

伊琳娜翻开笔记的最后一页。那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如同星图般的几何结构。

“法比安那个疯子,虽然人品烂透了,但他关于‘灵魂跃迁’的理论,有一部分是对的。”

“灵魂是波。”

“只要波段还在,哪怕载体没了,信息也不会丢失。”

“你化成了风,化成了雨。这听起来很浪漫。”

伊琳娜的手指在那个星图上划过,眼神变得炽热而疯狂。

“但在奥术师眼里。”

“那只是你的波段……被‘耗散’了。”

“既然是耗散,就能‘聚合’。”

“就象把撒进大海里的盐,重新提炼出来一样。”

这是一个足以让神殿把她绑上火刑架的异端理论。

逆转生死。

重塑灵魂。

这是在挑战世界的底层逻辑。

但伊琳娜不在乎。

她连世界都敢拆,还在乎什么逻辑?

“只需要一个‘引子’。”

伊琳娜喃喃自语。

“一个能和你产生最强共鸣的……引子。”

她的目光,落在了桌角。

那里放着一枚破碎的水晶。

那是十年前,世界之脊下,她收到的最后一条讯息。

那是那首走调的歌。

那是凯兰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波段”。

“院长?”

门被推开了。

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进来。

是个小女孩。只有七八岁,穿着大一号的法师袍,手里抱着一本比她脸还大的书。

是艾可。

那个被莉娜收养的、有着杀手天赋的孩子。

莉娜死了之后(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旧伤复发,走得很安详),艾可就拿着莉娜的遗书,一个人横穿大陆,来到了这里。

她说她不想杀人。

她说她想学怎么把那些想杀人的人……变成好人。

这逻辑很凯兰。

所以伊琳娜破例收了她。

“进来。”

伊琳娜合上笔记,眼中的疯狂瞬间收敛,变回了那个冷冰冰的院长。

“怎么不敲门?”

“敲了。”艾可眨巴着大眼睛,“敲了三下。你没听见。你在跟……空气说话。”

“那是思考。”

伊琳娜面不改色,“找我什么事?”

“利安德叔叔来了。”

艾可指了指楼下,“他在楼下撒泼,说如果你不下去见他,他就把你的雕像涂成红色的。”

伊琳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个死胖子。”

“让他滚上来。”

几分钟后。

楼梯上载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那标志性的、破锣一样的嗓门。

“伊琳娜!你个老妖婆!躲在上面孵蛋呢?”

利安德气喘吁吁地爬上来,手里还提着两只烧鸡。

他更胖了。

胡子也全白了。

但他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牧师袍,腰间挂着那个空酒壶。

“这是图书馆。”

伊琳娜冷冷地看着他,“禁止喧哗。禁止油腻食物。”

“去你的规矩。”

利安德一屁股坐在地上,把烧鸡往桌子上一扔。

“今天是那家伙的忌日。”

“你忘了?”

伊琳娜沉默了。

她怎么可能忘。

她甚至连那天风的流速都记得清清楚楚。

“没忘。”

“没忘你就整天躲在这?”利安德抓起一只鸡腿,狠狠咬了一口,“新生平原那边都闹翻天了。艾拉那丫头搞了个什么‘万花节’,说是要纪念英雄。结果一群人喝多了在坟头上跳舞。”

“索尔加那老东西更离谱,他要把世界之脊炸个洞,说是要给凯兰开个窗户透透气。”

“这群混蛋。”

利安德一边嚼着肉,一边骂,骂着骂着,眼圈就红了。

“十年了啊……”

“那个傻子,要是知道我们现在过成这副德行,估计能气活过来。”

伊琳娜看着利安德。

看着他那张因为肥胖而有些变形的脸,看着他鬓角的白发。

十年前,他们是“圣辉之刃”。

是王国的利剑。

现在,他们是一群被时代遗留下来的一群孤魂野鬼。

守着一个不存在的人,守着一个太平盛世。

“他不会气的。”

伊琳娜突然开口。

她拿起桌上的那杯朗姆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象是一团火,烧得她眼泪差点流出来。

“他会笑。”

“笑我们傻。”

“笑我们……还记得他。”

当——

当——

当——

钟声又响了。

这是晚钟。

太阳沉入了地平线。

黑暗,再次笼罩了这座高塔。

“走了。”

利安德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油渍。

“酒送到了。人也没了。我该回去了。”

“下次再来,记得把门修好。我刚才上来的时候一脚把它踹歪了。”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住了。

背对着伊琳娜。

“伊琳娜。”

“恩?”

“别钻牛角尖。”

利安德的声音很低,低得象是在叹息。

“法比安的笔记……是毒药。”

“凯兰是为了关门才死的。”

“你如果为了找他,把门打开了……”

“那他就白死了。”

伊琳娜的手,猛地抓紧了那本笔记。

指关节发白。

“滚。”

她只说了一个字。

利安德苦笑了一声,摇摇头,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图书馆里,又只剩下伊琳娜一个人。

还有那张空椅子。

“你看。”

伊琳娜重新倒了一杯酒,放在椅子对面。

“他们都劝我。”

“他们都觉得我疯了。”

“我也觉得我疯了。”

她伸出手,在虚空中描绘着那个“聚合”的符文。

指尖流淌着紫色的奥术光辉。

那光辉照亮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充满了绝望,却又燃烧着极致渴望的脸。

“凯兰。”

“你是个骗子。”

“你说你会变成风,变成雨。”

“可我不要风,也不要雨。”

“我要你。”

“哪怕是把这个世界变成炼狱……”

“哪怕是把那扇关上的门,连着门框一起炸碎……”

伊琳娜的声音颤斗着,带着一丝哭腔,又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

“我也要……”

“再见你一面。”

“哪怕只是……听你再说一句早安。”

啪嗒。

一滴眼泪,落在了那个符文的中心。

嗡——

符文突然亮了。

不是紫色的奥术光辉。

而是一抹……淡淡的、金色的、如同晨曦般的光。

那光很微弱。

微弱得象是随时会熄灭。

但它确实存在。

就在那滴眼泪里。

就在那个充满了执念的符文中。

伊琳娜愣住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抹金光,呼吸几乎停止。

这是……共鸣?

这就是……引子?

原来。

能把那个已经消散的灵魂重新聚合起来的。

不是复杂的公式。

不是庞大的能量。

而是……

爱?

或者是……

比爱更深沉、更扭曲、更疯狂的……执念?

“抓到你了。”

伊琳娜笑了。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嘴角,是咸的。

也是甜的。

窗外。

夜风呼啸。

象是有无数个幽灵在哭泣,又象是在欢呼。

学院的钟声,还在回荡。

那是给活人听的。

而此刻。

在这个死寂的图书馆里。

另一个钟声,敲响了。

那是……

给亡者听的。

“起床了……”

伊琳娜轻声呢喃,眼神疯狂而温柔。

“我的……守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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