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重力。没有风声。没有冷暖。
凯兰感觉到自己在上升。
不,用“上升”这个词太慢了。他是在“穿越”。
他就象是一枚被神灵射出的子弹,骑在一条由整颗星球的生命力编织而成的巨龙背上。那庞大的、足以碾碎任何物质的能量流,此刻正温顺地包裹着他的灵魂,推着他,向着苍穹之巅那道黑色的伤疤冲去。
“这就是……光速吗?”
凯兰的意识在流光中有些恍惚。
他低头看了一眼。
其实他已经没有“头”了,也没有“眼睛”。但他依然能“看”到。
他看到脚下的大地正在极速远去。世界之脊变成了一个白点,那座巍峨的通天塔变成了一根细针。
他看到了云层之上,那原本应该是深邃静谧的星空,此刻却象是一张被泼了墨水的画布,污浊不堪。
那道被德雷克撕开的裂痕,正在蠕动。
无数半透明的、如同深海软体动物般的虚空生物,正挤在裂痕的边缘。它们挥舞着触手,贪婪地吮吸着从艾瑞亚大陆溢出的生命气息。
它们在等待。
等待这颗星球因为免疫反应而虚弱,然后一拥而入,享受盛宴。
但现在。
它们等到了一把剑。
一把由星球亲自递出来的……复仇之剑。
“那是……什么……”
一段晦涩的、不属于这个维度的精神波动,传入了凯兰的意识。
那是虚空生物的惊恐。
它们不理解。
为什么一个低维度的物质世界,能爆发出这种足以干涉法则层面的能量?
为什么那团能量里……藏着一个如此锋利的灵魂?
“我是……守夜人。”
凯兰在意识中回应了它们。
没有声音。
只有意念的震荡。
下一秒。
撞击开始。
轰——————!!!
虽然在真空中没有声音,但那种法则层面的碰撞,让整个空间都产生了一种令人牙酸的扭曲感。
那道白色的光柱,狠狠地撞进了虚空生物群中。
没有战斗。
只有“抹除”。
那些原本不可一世、无视物理攻击的虚空生物,在接触到光柱的一瞬间,就象是雪花落进了滚烫的钢水中。
“呲……”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它们的身体结构被瞬间解析、拆散。光弦的共鸣之力,强行将它们那种混乱的虚空法则,扭转成了艾瑞亚世界的秩序法则。
它们变成了光的一部分。
变成了这把剑的燃料。
“挡路者……死。”
凯兰的意识如同一台冰冷的战车,碾过那些试图阻挡他的杂碎,直指内核。
近了。
更近了。
那个裂痕的本体,就在眼前。
它不象是在地面上看到的那样,只是一条缝。
在近距离的感知中,它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旋涡。而在旋涡的最深处,有一颗黑色的、正在不断跳动的“心脏”。
那就是锚点。
是德雷克用那块上古混沌遗物,强行钉在这个世界壁垒上的钉子。
只要这颗钉子还在,裂痕就永远无法愈合。
“终于……找到你了。”
凯兰的灵魂在燃烧。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股来自世界之脊的能量,正在迅速衰减。
毕竟是一次性的爆发。
索尔加的塔撑不了太久,利安德的电池也快耗尽了。
他只有一次机会。
“嗡——”
那颗黑色的锚点似乎察觉到了危险。
它突然停止了跳动。
紧接着。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从锚点中喷涌而出。那不是普通的黑暗,那是纯粹的“虚无”。它要吞噬这道光,要熄灭这个世界最后的希望。
“来吧。”
凯兰没有躲避。
他张开了并不存在的双臂。
他没有用光去对抗黑暗。
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散开了。
原本凝聚成一束的光柱,在接触到虚无的一瞬间,突然自行解体。化作了亿万根细若游丝的“光弦”。
这些光弦没有去攻击锚点。
而是象一张温柔的大网,轻轻地包裹住了那团黑暗。
“光弦的真意……”
“不是毁灭。”
“是共鸣。”
凯兰的意识分散在每一根光弦之中。他不再是一个人,他变成了无数个频率,无数个音符。
他在“听”。
听那团虚无的频率。
听那颗锚点的节奏。
混乱?暴虐?贪婪?无序?
没关系。
所有的声音,都可以被谱写成歌。
只要……你愿意为了这首歌,献出自己的嗓子。
“嗡……嗡嗡……”
黑暗中,传来了震动声。
那颗黑色的锚点开始颤斗。它惊讶地发现,自己释放出的虚无能量,并没有吞噬掉那些光弦。相反,那些光弦正在调整自己的震动频率,正在……模仿它。
同化。
这是沃拉克最擅长的手段。
也是凯兰从那个怪物身上,学到的最后一课。
“你要吃吗?”
“那就……撑死你。”
凯兰的意识发出了一声怒吼。
唰!
亿万根光弦同时收紧。
它们不再模仿。
它们开始“逆转”。
如果你是混乱,我就是秩序。如果你是黑,我就是白。如果你是负,我就是正。
我用我自己,来填补你的空洞。
我用我的灵魂,来中和你的虚无。
“这就是……祭品。”
滋滋滋——!
锚点发出了凄厉的尖啸。
它开始崩溃。
因为有一个疯子,正带着整颗星球的重量,强行挤进了它的身体里。用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将它的存在概念,一点一点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痛吗?
凯兰问自己。
痛。
灵魂被撕裂、被研磨、被当成燃料烧掉的感觉,比肉体上的凌迟要痛一万倍。
他的记忆在模糊。
他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
忘了那个在风雪中哭泣的女人的脸。
忘了那个胖牧师的鼾声。
忘了那把从来没砍中过人的断剑。
他在消失。
他在变成一种纯粹的“现象”。
“快了……”
“就差……最后一点……”
那是德雷克残留的执念。
那是对这个世界最后的诅咒。
“我不甘心……”
一个阴冷的声音在凯兰即将消散的意识中响起,“凭什么……凭什么光总是赢……”
“光没有赢。”
凯兰用最后的一丝清明,回应了他。
“光也会熄灭。”
“但光……从来不后悔照亮过黑暗。”
“再见了……兄弟。”
凯兰的意识,化作了最后一根光弦。
最亮。
最锋利。
也是最温柔的一根。
噗。
一声轻响。
那根光弦,温柔地穿透了黑色内核的中心。
没有爆炸。
没有闪光。
就象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那个代表着“入侵”与“毁灭”的黑色锚点,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然后。
象是一个肥皂泡一样。
啵。
碎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同凯兰的意识一起。
……
艾瑞亚大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到,天空中那道恐怖的黑色伤疤,在那道光柱的冲刷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那些狰狞的虚空触手,那些压抑的黑暗气息,全部被那道光卷走、净化。
最后。
光柱也消失了。
天空重新变回了那个令人心醉的蔚蓝。
云淡风轻。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一缕极其细微的、金色的尘埃,从那万迈克尔空,缓缓飘落。
它飘过了世界之脊。
飘过了索尔加那张满是泪水的大脸。
飘过了伊琳娜颤斗着伸出的指尖。
飘过了新生平原上,已经哭得晕死过去的艾拉。
最后。
它散落在艾瑞亚的每一寸土地上,融入了每一缕风,每一滴雨,每一朵花。
世界轴,熄灭了。
但世界……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