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巷子里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
周美云一夜没睡好。
她躺在硬板床上，眼睛瞪着发黄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昨天听到的那些话——
“人家苏念棠的作坊敞亮得很！”
“卫生局都查过了，一点问题没有！”
“你是没去看，那记录本记得叫一个细致……”
这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搅得她心烦意乱。她翻了个身，木床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呻吟。
不应该这样的。
她写那封“读者来信”，找关系让街道办去施压，都是为了把苏念棠那个作坊搞垮。可事情怎么完全朝反方向走了？
那个苏念棠，居然敢开放参观？她哪来的底气？
周美云咬着被角，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她想起昨天在供销社，几个妇女围着王大姐问东问西，王大姐那得意洋洋的嘴脸——
“咱们念棠说了，身正不怕影子斜！谁想看尽管来看！”
“哎哟你们是不知道，昨天赵大娘她们去看过，回来说作坊比自家厨房还干净！”
周美云当时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抹布差点被她撕烂。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胡乱套上衣服。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蓝的，离上班时间还早。她走到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几张信纸和一支钢笔。
她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洇开一小团黑。
写什么？还能写什么？
卫生局查过了，街道办问过了，现在连街坊邻居都去看过了——所有人都说苏念棠的作坊没问题。
她还能写什么？
周美云盯着那团墨渍，忽然觉得一阵无力。笔从她手里滑落，滚到桌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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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苏念棠家的厨房已经亮起了灯。
苏念棠今天起得比昨天还早。她轻手轻脚地下床，陆建军在睡梦中伸手捞了个空，眉头皱了皱，又沉沉睡去。
厨房里，她从空间取出一条三斤重的草鱼。
鱼还活着，在案板上扑腾。她按住鱼头，刀背利落一敲，鱼不动了。刮鳞，去鳃，开膛，洗净。动作一气呵成，像演练过千百遍。
鱼头剁下，从中间劈开。鱼身片成薄片，刀斜着切入，一片片鱼肉薄如蝉翼，透着玉色的光泽。鱼骨剁成段。
片好的鱼片用清水冲洗至没有血水，沥干。加盐、料酒、一个蛋清、适量淀粉，抓匀上浆。最后淋一勺油封住水分。
这是做酸菜鱼的前期准备。
她又从空间拿出一包自己腌的酸菜——老坛泡了三个月的四川酸菜，颜色黄亮，酸香扑鼻。酸菜切丝，泡椒切段，姜蒜切片，再准备一小把干辣椒和花椒。
锅烧热，下菜籽油。油热后放入鱼头鱼骨煎至两面金黄，烹入料酒，加开水——一定要开水，汤才会奶白。大火烧开，转中火熬煮。
另一口锅，少许油，下姜蒜片、泡椒段爆香，放入酸菜丝煸炒出香味。将熬好的鱼骨汤滤入酸菜锅中，鱼头鱼骨继续留在汤锅里熬第二遍。
酸菜鱼汤烧开后，转小火熬十分钟，让酸菜的酸味充分融入汤中。加盐、少许白糖调味。
现在，汤锅重新烧开，将煮好的鱼片一片片滑入沸腾的汤中。鱼片遇热迅速卷曲变白，像一朵朵绽开的花。三十秒，不能再多——鱼片嫩滑的秘诀就在火候。
捞出鱼片铺在深盆底，倒入滚烫的酸菜汤。最上面撒上蒜末、葱花、干辣椒段、花椒粒。
最后一勺热油，“滋啦——”一声泼上去。
香气轰然炸开，酸、辣、鲜、香，像有生命般往四面八方窜。
陆建军被这香味唤醒了。他穿着背心短裤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苏念棠，下巴搁在她肩上：“这么早？”
“睡不着。”苏念棠靠在他怀里，“今天想多做点。”
“又是酸菜鱼？”他深深吸了口气，“香。”
“嗯，给孩子们开开胃。”苏念棠侧头，吻了吻他的脸颊，“你去洗漱，马上吃饭。”
孩子们是被酸辣味唤醒的。
明轩第一个冲进厨房，眼睛瞪得溜圆：“妈妈！好香！”
明浩跟进来，先看灶台上的盆：“今天吃鱼？”
“酸菜鱼。”苏念棠正在盛米饭，“去叫弟弟。”
明远被酸味刺激得打了个小喷嚏，揉着眼睛问：“妈妈，什么味道呀？酸酸的。”
“好吃的味道。”苏念棠给他系上围兜，“坐好，妈妈给你夹鱼片。”
鱼片嫩得几乎入口即化，酸菜爽脆，汤汁酸辣开胃。明轩吃得鼻尖冒汗，还不忘扒饭。明浩细心地把鱼刺挑出来，才放进弟弟碗里。明远小口小口地吃，被辣到了就猛喝水，喝完又忍不住去夹。
陆建军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品味。他抬头看苏念棠：“你今天有心事。”
不是疑问句。
苏念棠夹了块酸菜：“周美云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陆建军给她夹了块鱼片，“但你已经在反击了。”
“还不够。”苏念棠放下筷子，“开放参观只是第一步。我要让她知道，她那些手段，在我这儿没用。”
陆建军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嘴角微扬：“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用。”苏念棠重新拿起筷子，“先吃饭。鱼凉了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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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十分，吴桂花到的时候，酸菜鱼的味道还没散尽。
她站在院门口，深深吸了口气。这酸辣鲜香的味道，让她空了一夜的胃忽然咕噜叫了一声。
门开了，苏念棠系着围裙站在那儿：“吴同志，早。”
“苏同志早。”吴桂花连忙应声，眼睛不由自主往堂屋瞟。
“进来吧，一起吃。”苏念棠侧身，“今天做了酸菜鱼，尝尝。”
吴桂花这次没推辞。她跟着进屋，看见桌上那盆红油浮动的酸菜鱼，喉咙动了动。
王大姐三人陆续到了，一进门就嚷嚷：“哎哟！念棠你又做好吃的了！”
“酸菜鱼！我的最爱！”孙桂花眼睛放光。
刘慧小声问：“苏姐，今天还开放参观吗？”
“开。”苏念棠给每人盛饭，“天天开，直到没人想看为止。”
五人围坐吃饭。酸菜鱼的热辣驱散了清晨的微寒，也驱散了连日来的紧张气氛。王大姐一边吃一边说昨天参观的盛况：“你们是不知道，赵大娘回去到处说，现在整个片区都知道咱们作坊干净！”
孙桂花笑道：“昨天还有两个婶子问能不能买酱呢，我说得等下一批。”
吴桂花默默吃着鱼片，心里却翻腾着。她想起昨天那些参观者看记录本时认真的表情，想起他们临走时说的那些肯定的话。这种被认可的感觉……真好。
“对了，”王大姐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周美云昨天在供销社，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孙桂花“噗嗤”笑出来：“活该！让她使坏！”
刘慧小声说：“不过她会不会又想新招？”
苏念棠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让她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的语气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吴桂花抬头看她，忽然觉得，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好像什么困难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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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作坊准时开工。
今天要做的是一批新的豆瓣酱。辣椒已经提前剁好，豆瓣发酵得恰到好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合的、醇厚的香气。
十点左右，院门外传来了说话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王大姐从窗户缝往外看，愣了一下：“念棠，外面……好多人。”
苏念棠擦擦手，走到门口。
院门外站着七八个妇女，领头的是昨天来过的赵大娘。她身后跟着几个生面孔，看样子是从别的片区来的。
“小苏啊！”赵大娘嗓门洪亮，“我又来了！还带了几个老姐妹，她们听说你这作坊好，非要来看看！”
苏念棠拉开院门，微笑：“欢迎欢迎，请进。”
这一拨人比昨天那拨还多。小小的厢房挤得满满当当，后来的人只能站在院子里。
苏念棠照例讲解，王大姐配合展示，吴桂花拿出记录本——今天她主动多了，说话也比昨天流利。
“看看，这记录记得多清楚！”一个戴眼镜的妇女指着本子说，“比我们单位账本都规范！”
“可不是嘛！”另一个胖婶子凑到灶前看，“这辣椒剁得真细，油也清亮，一看就是好料！”
赵大娘得意洋洋：“我说了吧？小苏这作坊，绝对信得过！”
参观进行了快两个小时。人一波接一波，有昨天来过的，更多的是听说了专门跑来的。小小的巷子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引得左右邻居都出来看。
对门的李婶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苏念棠家进进出出的人，咂咂嘴：“这苏念棠，可真有两下子。”
她丈夫在院子里修自行车，头也不抬：“人家做事光明正大，当然不怕人看。”
“也是。”李婶点头，“比那些背后捅刀子的强多了。”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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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陆建军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条活鲫鱼，还在扑腾。
“食堂老王给的。”他把鱼放进水盆，“说给你补补。”
苏念棠正在炒青菜，闻言回头：“我又没生病，补什么。”
“补精气神。”陆建军走到她身后，环住她的腰，“听说今天又来了一大拨人？”
“嗯，赵大娘带人来的。”苏念棠关火，菜出锅，“现在整个片区都知道咱们作坊开放参观了。”
“效果怎么样？”
“挺好。”苏念棠把菜盛盘，“至少现在，周美云再说什么，没人会信了。”
陆建军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做得漂亮。”
午饭简单，一荤一素，配米饭。两人对坐吃饭，陆建军忽然说：“今天上午，周美云请假了。”
苏念棠筷子顿了顿：“病了？”
“说是头疼。”陆建军夹了块肉给她，“不过我猜，是没脸见人。”
“活该。”苏念棠语气平淡，“自作自受。”
吃完饭，陆建军主动收拾碗筷。苏念棠站在水池边洗碗，他从后面抱住她，手覆在她手上：“下午还继续？”
“继续。”苏念棠靠在他怀里，“开到没人想来为止。”
“我下午请了假。”陆建军说。
苏念棠回头看他：“请假干什么？”
“陪你。”他吻了吻她的脸颊，“万一有人来找茬，我在。”
苏念棠心里一暖，嘴上却说：“我能应付。”
“我知道。”陆建军接过她手里的碗，“但我想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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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参观准时开始。
今天来的人更多了。除了街坊邻居，居然还有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是区里宣传科的干事，听说这里有个“开放参观”的典型，特意来看看。
苏念棠接待得大大方方，讲解得更细致了。两个干事边听边记，不时点头。
王大姐激动得脸都红了，孙桂花和刘慧干活格外卖力。吴桂花今天负责讲解卫生流程，她提前准备了小纸条，说得头头是道。
陆建军站在厢房角落，静静看着。他看着苏念棠从容不迫的样子，看着她眼中闪烁的自信光芒，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才是他的妻子。
遇事不躲，迎难而上。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一个干事问：“苏同志，你怎么想到要开放参观的？”
苏念棠微笑：“我们做的是食品，最重要的是信任。让大家亲眼看看，比我说一万句都管用。”
“说得好！”干事点头，“这个做法值得推广！”
参观到下午四点才结束。送走最后一拨人，王大姐累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我的老天，今天来了多少拨啊？”
吴桂花翻着记录本：“三十七拨。有一百多人。”
孙桂花揉着腿：“我这腿都站麻了。”
刘慧小声说：“但是……好有成就感。”
苏念棠给每人倒了杯水：“辛苦了。明天继续。”
“还继续？”王大姐瞪大眼。
“继续。”苏念棠喝了口水，“直到所有人都看过，直到再没人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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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夕阳把巷子染成金色。
苏念棠和陆建军并肩站在院门口，看着巷子尽头。那里，周美云家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今天一整天没出门。”陆建军说。
“猜到了。”苏念棠语气平静。
陆建军揽住她的肩：“你赢了。”
“还没完。”苏念棠靠在他肩上，“不过快了。”
她转身，抬头看他：“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都行。”陆建军低头吻她，“不过……先让我抱会儿。”
他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院子里，孩子们在玩耍，笑声清脆。
厢房里，酱香依旧。
一切都很好。
而这场仗，她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周美云那些阴损的手段，在绝对的透明和品质面前，不堪一击。
苏念棠闭上眼睛，感受着陆建军怀里的温度。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她会继续往前走，带着她的作坊，她的家人。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但最好的生活，永远是向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