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被厚厚的云层压着,透下来的是那种灰蒙蒙的、不清不楚的光。
苏念棠醒来时,发现陆建军已经醒了,正侧着身看她。他的手指卷着她一缕头发,绕在指尖,眼神清醒,不知道这样看了多久。
“看什么?”她声音还带着睡意。
“看你。”他答得简单,手指松开她的发,掌心贴着她脸颊,“昨晚睡得沉。”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额头抵着他下巴。皮肤相贴处传来温热的踏实感。“嗯。累。”
是心累。周美云那张带着讥诮的脸,还有那句“见不得人的东西”,像根细刺,扎在心里不深,却总在那儿。
陆建军的手臂收紧了,将她整个拢在怀里。他没说话,只是低头,嘴唇在她发间轻轻碰了碰。这个吻没有任何欲念,只是纯粹的、安静的抚慰。
两人就这样静静拥抱着,听着彼此的心跳和窗外渐起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苏念棠才动了一下。“该起了。今天开做供销社第一批酱,不能晚。”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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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的火光,是灰扑扑的早晨里唯一鲜亮的颜色。
苏念棠从空间里取出的东西比平时多:一整扇上好的牛肋条肉,肉厚油润;一大包肥厚的干香菇,伞盖完整;还有今年新晒的辣椒干,红艳艳的,看着就燥。
今天不做复杂的早饭。熬一大锅稠稠的小米粥,蒸一笼掺了玉米面的馒头,再切一碟淋了香油的咸菜丝。干活的人,需要顶饱实在的。
粥在锅里咕嘟时,陆建军送孩子们出门了。回来时,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热乎乎的。
“巷口老李家刚出炉的烧饼。”他把饼放在灶台上,“夹点咸菜,凑合一顿。”
苏念棠看了那饼一眼,芝麻撒得密密实实,烤得金黄酥脆。她掰开一个,夹上咸菜丝,递给他。“你也吃。”
两人就站在灶台边,就着晨光,吃完了这顿简单的早饭。烧饼酥脆,咸菜爽口,热粥暖胃。吃饱了,身上有了热气,心里那点因阴天而起的沉闷,也散了些。
“我去了。”苏念棠洗了手,擦干。
“嗯。”陆建军接过她手里的布巾,“中午回来吃?”
“看进度。你们先吃,别等我。”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在她转身时,伸手在她后腰轻轻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无声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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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姐三人来得比平时都早。
推开厢房门时,一股浓郁的、混合的香料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昨天备好的材料,经过一夜的腌制和静置,味道已经彻底融开,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里。
“嚯!”王大姐深吸一口气,“这味儿,正!”
刘慧没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案板上那些盆盆罐罐。腌好的牛肉丁油润发亮,泡发的香菇挤干了水,黑褐肥厚,豆豉颗颗分明,辣椒面红得灼眼。一切就绪,只等下锅。
孙桂花搓了搓手,脸上是既兴奋又紧绷的神色:“念棠,咱们……这就开始?”
“开始。”苏念棠系紧围裙带子,神色平静得像只是要做一顿家常饭,“一百瓶,分三锅。今天必须出三十瓶,这是底数。”
火生起来了。不是一口灶,是三口。最大的铁锅熬红油底料,稍小的两个炒锅,一个准备炒牛肉酱,一个准备炒香菇豆豉酱。
苏念棠主掌红油锅。菜籽油烧热,下葱段、姜片、整颗的蒜瓣,炸到焦黄捞出,留下底油。辣椒面、花椒、八角、桂皮、香叶……十几种香料,按顺序下锅。油温是关键,太高了糊,太低了不香。她眼睛盯着锅里细微的气泡,手里的长柄勺匀速搅动。
辛辣霸道的香气,像无形的波浪,猛地炸开,冲出厢房,漫过院墙。
巷子那头,正在水龙头下洗菜的周美云动作一顿,被这突如其来的浓香呛得咳了两声。她皱着眉,厌恶地扇了扇面前的空气,嘴里低声嘟囔了句什么。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军属却吸了吸鼻子,笑道:“苏老师这手艺,真是没得说。光闻这味儿,我中午都能多吃一碗饭。”
周美云撇撇嘴,没接话,用力搓着手里的青菜,水花溅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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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里,第一锅红油底料熬好了。
苏念棠将红油盛出一部分到炒锅里,加热。刘慧端着腌制好的牛肉丁,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下。”苏念棠点头。
牛肉丁滑入滚烫的红油,“刺啦——”一声巨响,白气混着浓郁的肉香轰然腾起。苏念棠接过锅铲,手腕沉稳地翻炒。牛肉从鲜红变为灰白,再渐渐染上酱料的红褐,油脂被逼出,在锅里滋滋作响。
王大姐在另一个灶上炒香菇和豆豉。豆豉特有的、略带发酵感的咸香,与香菇的醇厚融合,是另一种扎实的、下饭的香气。
孙桂花穿梭其间,递调料,擦瓶身,动作麻利。
没有人说话,只有锅铲与铁锅碰撞的铿锵声,油脂沸腾的滋啦声,和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的燃烧声。汗水从额角滑下,也顾不上擦。
这是一种紧张的、充满力量的寂静。
第一批十瓶牛肉酱出锅时,还不到上午十点。苏念棠拧开一瓶,用小勺尖蘸了点,先自己尝了,又递给王大姐。“尝尝。”
王大姐尝了,眼睛一亮,猛点头:“成了!就是这个味儿!比给饭店的还厚!”
苏念棠又让孙桂花和刘慧尝了。孙桂花咂摸着嘴:“香,辣,肉粒有嚼头,咽下去还有回甘。念棠,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刘慧小口尝着,仔细品了品,才小声说:“咸淡正好,油也亮。念棠姐,我觉得……能行。”
“不是觉得。”苏念棠拧紧瓶盖,语气笃定,“是必须行。”
她将瓶子整齐码放进垫着干稻草的竹筐里。“继续。中午前,这锅牛肉酱必须全部装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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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中午时,陆建军来了。
他没进厢房,只站在门口。里面热气蒸腾,三个女人忙得头发贴在额上,衣衫后背都汗湿了一块。苏念棠站在灶台前,侧脸被火光映着,专注而沉静。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厨房。
从碗柜里拿出四个大海碗,掀开锅盖。锅里是他上午就炖上的萝卜排骨汤,汤色奶白,排骨酥烂,萝卜透明。他又从蒸笼里拿出剩下的馒头,一起放进一个大托盘里。
端着托盘走到厢房门口,他敲了敲门框。
“吃饭。”
苏念棠回头,看见他手里的托盘,愣了一下。“你怎么……”
“先吃。”陆建军把托盘放在门口的小几上,“吃完再干。”
王大姐和孙桂花早就饿了,闻到肉汤的香味,肚子都叫了起来。刘慧也眼巴巴地看着。
苏念棠看了看灶上的火,又看了看眼巴巴的三人,终于放下锅铲。“歇半小时。洗手,吃饭。”
四人就围在厢房门口的小几边,或蹲或站。排骨汤炖得入味,萝卜吸饱了肉汁,入口即化。馒头就着热汤,几口下去,浑身的乏气都散了大半。
“陆营长这汤炖得真好。”王大姐吃得鼻尖冒汗。
陆建军“嗯”了一声,眼睛看着苏念棠。她吃得快,但吃相依旧斯文,只是额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白皙的皮肤上。他伸手,用拇指替她将那一缕湿发拨开。
动作自然,旁若无人。
王大姐和孙桂花对视一眼,偷偷笑了,低下头专心喝汤。刘慧脸微微发红,也赶紧埋头。
苏念棠耳根有些热,却也没躲,只是抬眼瞥了他一下,继续喝汤。
短暂而温馨的休息后,战鼓再次敲响。
下午的节奏更快。有了上午的经验,刘慧和王大姐操作愈发熟练。到日头开始西斜时,三十瓶酱——二十瓶牛肉,十瓶香菇豆豉——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筐里,盖上了干净的棉白布。
“成了!”孙桂花捶了捶后腰,长长舒了口气,“第一天,三十瓶,达标!”
王大姐也累得够呛,但脸上是满足的笑:“照这个进度,一百瓶没问题!”
刘慧看着那些酱,又看看自己因长时间洗切而微微发红的手,嘴角抿出一个浅浅的、安心的弧度。
苏念棠逐一检查了封口和标签,点了点头。“今天辛苦大家了。明后两天,咱们还得保持这个量。”
“没问题!”王大姐豪气地一挥手,“有念棠你领着,有陆营长后勤支持,咱怕啥!”
说笑间,三人收拾好各自的东西,陆续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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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终于挣扎着从云层后露出小半张脸,将院子里的一切都染成疲惫而温暖的金橙色。
苏念棠送走最后离开的刘慧,关上院门。转过身,看见陆建军站在堂屋门口等她。
她走过去,脚步有些沉。
陆建军没说话,只是等她走到近前,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她的额头抵着他肩膀,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他身上有淡淡的肥皂味,还有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干净,踏实。
“累坏了?”他低声问,手掌在她后颈轻轻揉按。
“嗯。”她闷声应,“胳膊酸。”
他手臂下滑,环住她的腰,稍一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苏念棠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脖子。“你干嘛?”
“省得你走路。”他抱着她,稳稳地走进堂屋,穿过过道,一直走进卧室,把她放在床沿坐下。然后单膝蹲下,握住她的小腿。
“真不用……”她想缩回脚。
“别动。”他握住她的脚踝,脱下她的布鞋。手指不轻不重地按上她的小腿肚,顺着筋络慢慢揉捏。力道恰到好处,酸胀的肌肉在他的按压下逐渐松弛。
苏念棠安静下来,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专注的神情。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映在他侧脸上,柔和了棱角。
按完了小腿,他又将她轻轻放倒在床上,手指按上她的肩膀和手臂。粗糙的指腹带着灼热的温度,驱散着积累了一天的疲惫和紧绷。
她舒服地喟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按了约莫一刻钟,他才停手,拉过薄被给她盖上。“躺会儿,饭好了叫你。”
她抓住他欲抽离的手。“你也歇会儿。”
他顿了顿,在她身边躺下,将她连人带被揽进怀里。
暮色四合,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在渐浓的黑暗里静静依偎。远处隐约传来别家炒菜的声响,锅碗瓢盆的碰撞,孩子的笑闹……世俗的、热闹的声响,反而衬得这一方角落格外宁静。
周美云尖刻的言语,三百瓶的压力,一天的劳碌……似乎都被这黑暗和怀抱暂时隔绝了。
苏念棠在他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明天,”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还能做三十瓶。”
“嗯。”他应着,下巴蹭了蹭她发顶,“你能行。”
她知道他能听出她没说出口的那点不确定和压力。他总是能。
她没再说话,只是更紧地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窗外,秋风掠过光秃的树枝,发出空洞的呼啸。
但屋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