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巷子里湿漉漉的。
苏念棠拎着菜篮子从服务社出来,篮子里装着两块豆腐、一把小葱,还有昨天陆建军特意叮嘱要买的生姜。天冷了,该多备些姜。
刚拐进巷子,就被拦住了。
拦路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崭新的列宁装,头发烫着时兴的小卷,脸上抹着雪花膏,香喷喷的。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差不多打扮的军属,三人正好堵在巷子中间。
苏念棠停下脚步,抬眼看去。这女人她认识,叫周美云,文工团的舞蹈演员,刚调来不久。听说家里有些背景,丈夫在师部当参谋,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
“苏念棠同志是吧?”周美云开口,声音尖细,带着股刻意拿捏的腔调。
“是我。”苏念棠语气平淡,“周同志有事?”
周美云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棉袄,落到手里那个普通的竹篮上,嘴角撇了撇:“听说你那个小作坊,上周签了供销社的单子?”
消息传得倒快。苏念棠点头:“是。”
“一百瓶,九毛一瓶。”周美云往前一步,凑近了点,“苏同志,你这生意做得挺大啊。”
这话听着不像夸奖。
苏念棠不动声色:“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周美云笑了,笑声里带着明显的讥讽,“一周小两百块的进账,这叫混口饭吃?那我们这些拿死工资的,岂不是要饿死了?”
她身后的两个女人也跟着笑,眼神在苏念棠身上扫来扫去。
巷子里陆续有人经过,看见这架势,都放慢了脚步,探头探脑地看。
苏念棠拎着篮子的手紧了紧,面上依然平静:“周同志要是对我的生意感兴趣,可以来作坊看看。至于收入多少,好像不关你的事。”
这话说得直接,周美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哟,脾气还不小。”她挑了挑眉,“我就是好奇,你一个随军家属,哪来的本钱开作坊?哪来的门路接这么多单子?该不会……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吧?”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故意拖长了音。
周围看热闹的人更多了,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苏念棠看着周美云,看了两三秒,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很平静的、甚至带着点怜悯的笑。
“周同志,”她声音清晰,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你这话说得有意思。我开作坊的本钱,是我起早贪黑、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我接单子的门路,是我酱料做得好,客人自己找上门来的。这些,家属院里谁不知道?”
她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
周美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至于歪门邪道……”苏念棠看着她的眼睛,“周同志,你刚调来不久,可能不知道。上一个说我走歪门邪道的人,叫林菲菲。她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
周美云的脸色变了变。
林菲菲的事,她当然听说过。人跑了,工作没了,名声臭了。
“你、你什么意思?”她声音有些虚。
“没什么意思。”苏念棠语气轻松,“就是提醒周同志,说话要讲证据。没证据乱说,那叫诽谤。诽谤是要负责任的。”
说完,她侧身从周美云旁边走过,脚步稳当,头也不回。
走出几步,又停住,回头。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周同志要是有空,不如多练练舞。听说文工团下个月有汇演,可别因为关心别人的闲事,耽误了自己的正事。”
这话说得客气,里头的意思却明明白白:管好你自己。
周美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睁睁看着苏念棠走远,气得跺了跺脚。
“嚣张什么!”她对着背影啐了一口,“一个做酱的,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她身后的两个女人赶紧劝:“美云,算了算了,跟她置什么气……”
“就是,一个作坊小老板,跟你比什么……”
劝慰声里,周美云的脸色稍微好了些,可眼神里的不甘,却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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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棠回到家时,陆建军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切口整齐。他穿着件旧军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臂结实的线条。晨光里,他额头上沁着细汗,动作干脆利落。
“回来了?”听见脚步声,他停下手,直起身。
“嗯。”苏念棠把篮子放进厨房,“碰见周美云了。”
陆建军眉头微皱:“文工团那个?”
“对。”苏念棠洗了手,开始准备早饭,“在巷子里堵我,问作坊的事。”
“说什么了?”
“没什么新鲜的。”苏念棠语气平淡,“还是那套,怀疑我走歪门邪道。”
陆建军放下斧头,走进厨房:“需要我……”
“不用。”苏念棠打断他,“我能解决。”
她从空间里取出四个鸡蛋,一小碗昨晚剩的米饭,又拿出一根胡萝卜、几朵木耳。今天做扬州炒饭——快,营养,孩子们爱吃。
鸡蛋打散,下锅炒成嫩黄的蛋碎,盛出备用。胡萝卜切丁,木耳泡发切碎。热锅冷油,下胡萝卜丁和木耳碎翻炒,再倒入米饭,用锅铲压散,炒到粒粒分明。
最后倒入蛋碎,加盐、少许酱油调味,撒葱花,出锅。
金黄的蛋、橙红的胡萝卜、黑亮的木耳、碧绿的葱花,混在油润的米饭里,颜色鲜亮,香气扑鼻。
“吃饭。”她把炒饭盛进碗里。
三个孩子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明浩帮忙摆筷子,明轩分勺子,明远眼巴巴地看着锅里。
一家人安静地吃着早饭。炒饭粒粒分明,咸淡适中,鸡蛋嫩,胡萝卜甜,木耳脆。
“娘,”明浩吃了半碗,忽然抬头,“我听周阿姨是不是找你麻烦了?”
苏念棠动作一顿:“你听谁说的?”
“小宝说的。”明浩小声说,“他娘早上听见周阿姨在巷子里说话,声音可大了。”
刘慧也听见了。苏念棠心里叹口气,这院子里,果然没什么秘密。
“没事。”她给明浩又添了勺饭,“娘能处理。”
“她要是欺负你,我告诉爹!”明轩握着勺子,小脸严肃。
陆建军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只是夹了块鸡蛋放进他碗里。
苏念棠笑了:“好,要是有人欺负娘,就让爹去揍他。”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明轩却当真了,用力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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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后,陆建军送孩子们上学。
苏念棠收拾完厨房,刚走到院子,王大姐三人就来了。三人脸色都有些不对,尤其是刘慧,眼神躲躲闪闪的。
“念棠,”王大姐先开口,声音压低,“周美云……是不是找你了?”
消息传得真快。苏念棠点头:“早上在巷子里碰见了。”
“她说什么了?”孙桂花急着问。
“还能说什么。”苏念棠推开厢房门,“老一套,怀疑我走歪门邪道。”
“这女人!”王大姐气得跺脚,“她以为自己是谁啊!仗着家里有点背景,眼睛长头顶上!我听说,她在文工团就跟人合不来,整天挑三拣四的!”
孙桂花也说:“就是!昨天我还听见她在服务社跟人显摆,说她家老李马上要升副团了,到时候怎么样怎么样的……呸,八字还没一撇呢!”
刘慧小声说:“念棠姐,她……她会不会使坏?”
苏念棠系上围裙,开始生火:“使坏就使坏,兵来将挡。”
火苗蹿起来,映着她平静的脸。
“咱们今天任务重。”她看着三人,“国营饭店六十瓶,钢厂四十瓶,这是固定的。供销社那一百瓶,下周一要交,今天得开始准备材料了。”
王大姐愣了一下:“一百瓶?这么多?”
“嗯。”苏念棠从角落里搬出几个新买的陶盆,“所以从今天起,咱们得加把劲。”
孙桂花看着那些盆,眼睛亮了:“念棠,你这是……真要扩大规模了?”
“不扩大不行。”苏念棠洗干净手,“订单多了,光靠咱们四个人,迟早忙不过来。我想着,等这阵子忙完,再招两个人。”
“招人?”王大姐和孙桂花对视一眼。
“对。”苏念棠语气肯定,“不过这是后话。眼下,先把这一百四十瓶做出来。”
一百四十瓶。光是听这个数字,王大姐就觉得肩膀沉了沉。
可看着苏念棠平静的脸,她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女人,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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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里很快热气蒸腾。
两口灶不够用了,苏念棠把家里那个旧煤炉也搬了进来,三口灶同时开火。牛肉酱、香菇酱、新试制的豆豉辣酱,三锅同时做。
刘慧负责香菇酱,王大姐负责豆豉辣酱,孙桂花洗瓶子、装瓶、贴标签。苏念棠在三口灶之间走动,把控每一锅的火候和味道。
浓郁的酱香混在一起,麻辣的、咸鲜的、豆豉特有的发酵香气,交织成一种复杂而诱人的味道,飘满了整个院子。
“念棠姐,”刘慧一边翻炒一边问,“香菇酱的盐够了吗?”
苏念棠走过去,用筷子蘸了点尝:“再加半勺。供销社要卖到乡下,那边人口重。”
“哎。”
王大姐那边,豆豉下锅,滋啦一声,独特的香气爆开。她小心地翻炒着,生怕糊锅:“念棠,这豆豉酱真能行?”
“试试。”苏念棠站到她旁边,“城里人爱吃牛肉香菇,乡下可能更喜欢豆豉。价钱也能便宜点,八毛一瓶。”
“八毛?”孙桂花插话,“那咱们赚得就少了。”
“薄利多销。”苏念棠看着锅里翻滚的酱料,“供销社网点多,走量。只要销量上去,赚得不会少。”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住,然后,响起了敲门声。
“苏同志在家吗?”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苏念棠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门外站着三个人——陈采购员,还有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年纪都比他大,一看就是领导。
“陈同志?”苏念棠有些意外,“您这是……”
“苏同志!”陈采购员脸上带着笑,侧身介绍,“这两位是我们供销社的李主任和赵科长。他们听说您的酱料好,特意过来看看。”
李主任五十来岁,方脸,笑容和蔼。赵科长年轻些,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
“苏同志,打扰了。”李主任开口,声音洪亮,“我们这次来,是想实地考察一下您的生产情况。如果条件合格,我们想把您的酱料,作为我们供销社的重点推广产品。”
重点推广产品?
苏念棠心里一跳,面上依然平静:“李主任、赵科长,请进。咱们作坊简陋,您别见怪。”
她领着三人进了厢房。
厢房里,三口灶正冒着热气,酱香浓郁。王大姐三人看见来人,都有些紧张,手里的动作都慢了。
李主任走进来,深深吸了口气:“嗯,香!真香!”
他走到灶台前,看了看锅里的酱,又拿起一瓶成品,对着光仔细看。赵科长更仔细,他检查了卫生情况,看了材料,甚至翻了翻进货记录。
“苏同志,”李主任放下酱瓶,点点头,“你这作坊,虽然规模不大,但干净,规范。酱料我们也尝过,味道确实好。”
苏念棠心里松了口气:“李主任过奖了。”
“不是过奖。”李主任摆摆手,“我们供销社,就需要你这样实实在在的产品。这样——”
他看向陈采购员:“小陈,回去就把合同改了。一百瓶太保守,直接签三百瓶。价格就按苏同志说的,九毛。”
三百瓶!
王大姐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孙桂花瞪大了眼睛。刘慧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围裙。
苏念棠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李主任,三百瓶……我们目前的生产能力,可能……”
“不急。”李主任笑了,“下周一先交一百瓶。后面的,可以分批交,月底前交齐就行。你们也可以适当扩大生产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苏同志,不瞒你说,我们供销社年底要搞年货大集,正缺你这样有特色的产品。你这酱料,包装一下,完全可以当礼品卖。”
礼品酱料。这个想法,苏念棠从来没想过。
但她很快意识到,这是个机会。一个大机会。
“李主任,”她开口,声音稳当,“三百瓶,我们可以接。但包装方面……”
“包装我们负责。”李主任爽快地说,“你只要保证酱料品质,其他的,我们来办。价格……可以提到一块钱一瓶。”
一块钱!
这回,连苏念棠都忍不住心跳加速了。
三百瓶,就是三百块。一个月……
“好。”她伸出手,“李主任,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送走供销社的人,厢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大姐第一个跳起来:“三百瓶!一块钱一瓶!念棠,咱们……咱们发财了!”
孙桂花也激动得脸发红:“三百块!一个月三百块!我的天……”
刘慧没说话,只是看着苏念棠,眼睛亮得像星星。
苏念棠站在门口,看着那三个兴奋的女人,看着这间小小的、热气腾腾的厢房,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她知道,这条路,她走对了。
不贪多,不求快,但每一步,都走得稳,走得直。
现在,机会来了。
她得抓住。
“好了。”她转过身,系好围裙,“高兴完了,该干活了。三百瓶,不是小数目。咱们得好好计划计划。”
火苗在灶膛里跳跃,酱香在空气里弥漫。
新的一周,新的订单,新的挑战。
但她不怕。
她从来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