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窗棂时，苏念棠醒了。
肩颈处温热的呼吸均匀绵长，陆建军的手臂搭在她腰间，沉沉的，带着熟睡中的全然放松。将近三周的分离，在这一夜的相拥而眠里，被熨帖得平平整整。
她没急着动，静静躺了一会儿。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早起鸟雀零星的啁啾。晨光在窗帘边缘镀上淡金色的细边，能看见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腰上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陆建军在她颈窝处蹭了蹭，含糊地咕哝：“……几点了？”
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
“还早。”苏念棠低声应，“你再睡会儿。”
陆建军没应声，却也没松手。他的手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衣料，触感清晰。然后他才慢慢松开手臂，撑起身。
晨光里，他的眉眼还蒙着层睡意，却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亲：“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做早饭。”苏念棠坐起身，捋了捋睡乱的头发，“作坊今天要出六十瓶酱，下午国营饭店来取。”
陆建军也跟着坐起来，抬手把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我帮你。”
“不用。”苏念棠下床穿衣，“你看家就行。”
话虽这么说，她嘴角却微微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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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晨光清冽。
苏念棠生了火，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她从空间里取出一小袋糯米、半截腊肠、几朵干香菇，又拿出六个鸡蛋——他回来了，早饭得讲究些。
糯米淘洗干净，加水泡上。腊肠切成薄片，肥瘦相间，红白分明。干香菇温水泡发，切成细丝。又从院子角落的瓦罐里捞出半棵酸菜，洗净切碎。
锅里放少许油，腊肠片下锅煸炒，待油脂渗出、边缘微卷时，下香菇丝和酸菜碎一起炒香。泡好的糯米沥干水，倒进锅里翻炒，让每粒米都裹上油光。加酱油、少许糖调味，炒匀后盛出，装进陶钵里，上锅隔水蒸。
这才开始煮粥。小米加少许糯米，淘净下锅，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熬。又打了四个鸡蛋在碗里，加少许盐搅散，准备蒸蛋羹。
“娘，好香！”明浩揉着眼睛进来，看见灶台上的腊肠，眼睛亮了，“今天吃腊肠饭？”
“嗯。”苏念棠手上不停，“蒸蛋羹，小米粥，还有腊肠糯米饭。”
三个孩子都挤进厨房时，饭香已经飘满了屋子。陆建军洗漱完进来，换了身家常的旧军装，头发还湿着，整个人清清爽爽。
“这么丰盛？”他走到灶台边，很自然地站在她身侧，低头看锅里咕嘟的小米粥。
“你回来了，该吃顿好的。”苏念棠舀了勺粥尝了尝咸淡，顺手递到他嘴边，“尝尝。”
陆建军就着她的手喝了口，点点头：“正好。”
这个动作自然得让苏念棠耳根微热。她收回勺子，转身去端蒸蛋羹。陆建军却先一步端了起来，稳稳地放到桌上。
早饭摆上桌时，阳光正好铺满了半个堂屋。
陶钵里的腊肠糯米饭油润喷香，腊肠的油脂渗进米粒里，每一口都带着咸鲜。蒸蛋羹嫩滑如脂，淋了酱油和香油，撒着翠绿的葱花。小米粥熬出了厚厚的米油，稠稠的，暖胃。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孩子们叽叽喳喳说着话，陆建军一边吃一边听，偶尔给这个夹片腊肠，给那个添勺蛋羹。
苏念棠安静地吃着，目光扫过桌边的人。分离的日子像被剪掉了一段胶片，接上后，画面依然流畅温暖。
“爹，你这次真不出去了？”明轩咬着腊肠问。
“嗯。”陆建军点头，“就在营里，每天回家。”
“那你能送我们上学吗？”明远眼巴巴地看着他。
“能。”
苏念棠听到这话，心里某个地方轻轻落定了。将近三周的悬着，这一刻才真正踏实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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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后，陆建军送孩子们上学。
苏念棠收拾完厨房，没急着去作坊。她先回屋，从五斗橱里拿出铁皮盒子，打开账本，把昨天定下的月薪调整又看了一遍。
十月十八日起，工钱调整：
王秀兰（王大姐）：月薪三十元（已预付十元，余二十元月底结）
孙桂花：月薪三十元（已预付十元，余二十元月底结）
刘慧：十月仍按日结（日薪一元二角），十一月起月薪二十五元
账目清晰，笔迹工整。她合上本子，锁回盒子。钱要给在明处，账要记得清楚，这是做事的根本。
刚锁好，院子里就传来了王大姐爽朗的声音：“念棠！咱们来了！”
苏念棠走出去，看见王大姐、孙桂花和刘慧已经等在厢房门口了。三人穿着干活的旧衣裳，围裙系得整齐，头发都用头巾包着。
“今天任务不轻。”苏念棠走过去，“国营饭店六十瓶，下午就得取走。上午必须全做完。”
“放心吧！”王大姐干劲十足，“昨天听说陆营长回来了，咱们今天干活更有劲儿！”
孙桂花也笑：“就是！念棠，这下你可算能松口气了。”
刘慧没说话，只抿着嘴笑，手脚麻利地开始搬柴火。
苏念棠看着三人，心里暖融融的。林菲菲跑了，卫生局的误会解除了，陆建军也回来了——日子，总算能安安生生地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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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里很快热气蒸腾。
两口灶都燃起来了，大铁锅里的牛油慢慢融化，泛出清亮的油光。刘慧按苏念棠教的方法，先下葱姜蒜末爆香，再下腌好的牛肉丁，翻炒到表面微焦。王大姐在另一口灶上处理泡发的香菇和木耳，孙桂花把洗净的玻璃瓶一个个擦得透亮，倒扣在竹匾上沥水。
苏念棠在两灶间走动，这边看看火候，那边尝尝咸淡。她专管红油熬制——辣椒面的比例、油温的把握、下料的时机，差一点都不是那个味。
“念棠姐，”刘慧一边翻炒一边问，“牛肉炒到这个程度行了吗？”
苏念棠走过去瞥了一眼：“再炒半分钟，等边上起焦边就出锅。”
“哎。”
九点半，第一锅牛肉酱出锅。
红亮油润的酱料盛进玻璃瓶，封盖，贴标签。苏念棠拿起一瓶对着光看——油色透亮，牛肉粒饱满，香菇碎分布均匀，辣椒籽和芝麻粒清晰可见。
“这锅成了。”她说。
王大姐凑过来看，满意地点头：“这成色，没得挑！国营饭店那边肯定满意。”
孙桂花一边装瓶一边说：“说起来，林菲菲这一跑，倒是清净了。前两天我还听说，文工团那边因为她的事儿，整顿了好一阵子。”
王大姐哼了一声：“活该！心术不正的人，到哪儿都待不住。”
苏念棠听着，手上动作没停。林菲菲这个名字，如今在她心里已经激不起什么波澜了。就像脚边爬过的一只蚂蚁，踩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重要的是眼前的日子，是这一瓶瓶实实在在的酱料，是账本上清清楚楚的收入，是家里等她吃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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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半，六十瓶酱全部完工。
红褐色的玻璃瓶整整齐齐码在四个木箱里，盖着干净的棉布。苏念棠一一检查过封口和标签，确认无误。
“成了。”她直起身，“下午两点，饭店来取。大家先回吧，一点半过来装箱。”
“好嘞！”王大姐拍拍手上的灰，“那我们先回了，下午准时来。”
孙桂花也点头：“按这个进度，月底那二十块稳稳到手。念棠，我们先走了啊。”
刘慧没急着走，把灶台最后擦了一遍，又扫地。她现在干活格外仔细，心里算得清楚：这个月再干几天，债就能彻底还清。下个月开始，她就是正式拿月薪的人了。
“念棠姐，我也先回了，下午再来。”
“好。”
送走三人，苏念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四箱酱。六十瓶，五十四块钱。这是这周收入的头一笔，也是林菲菲事件彻底翻篇后，作坊迎来的第一笔正常订单。
心里那点因为近一个月风波而生的郁气，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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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建军是十二点回来的。
他手里拎着个网兜，里头装着豆腐、青菜，还有一小条活鲫鱼，尾巴还在轻轻摆动。
“服务社今天有鲜鱼。”他把东西放进厨房，“炖个汤？”
苏念棠看着那条鱼，有些讶异：“这个时节还有活鱼？”
“说是从南边水库刚运来的，就这几条，我抢着了。”陆建军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我来收拾。”
他处理鱼的手法熟稔得很。刮鳞，去鳃，剖腹取内脏，动作利落干净。苏念棠在旁边准备配菜——豆腐切方块，青菜洗净，又从空间里取出一小把粉丝，用温水泡上。
“作坊上午顺当？”陆建军一边冲洗鱼腹一边问。
“顺当。”苏念棠说，“六十瓶都做完了，下午来取。”
陆建军“嗯”了一声，没多问。有些事，彼此心里明白就好，不必多说。
鱼收拾干净，下锅煎到两面金黄，加热水，大火滚开。汤很快熬成奶白色，咕嘟咕嘟冒着丰腴的泡。苏念棠下豆腐，下泡软的粉丝，最后撒青菜，加盐，撒葱花。
一锅鲜美的鲫鱼豆腐汤，配早上剩的糯米饭，简单，却熨帖。
两人对坐着吃饭时，陆建军忽然说：“我这次不出去了，日常就在营里。白天你们忙的时候，我看家，接孩子。”
苏念棠抬眼看他：“营里事不多？”
“正常训练，不忙。”他夹了块鱼腹肉，细细剔了刺，放进她碗里，“晚上……也能搭把手。”
最后半句说得平常，苏念棠却听懂了里头的意味。她耳根微热，低头喝了口汤：“随你。”
陆建军嘴角扬了扬，伸手过来，用拇指指腹擦掉她唇角一点汤渍。动作自然，指尖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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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半，王大姐三人准时回来了。
四人一起把木箱装好，用麻绳捆扎结实。两点整，国营饭店的小张师傅蹬着三轮车准时来了。
货品清点、交接、收款，一切顺利。小张师傅蹬着车离开后，王大姐看着苏念棠手里的收据存根，笑得舒心：“得，这周开门红！钱货两清，心里就是踏实！”
孙桂花也点头：“按这个进度，月底那二十块稳稳的。念棠，那我们也先回了，明天一早再来做钢厂那批。”
“好，今天辛苦你们了。”苏念棠应道。
王大姐和孙桂花说笑着离开了。刘慧多留了会儿，把厢房最后收拾了一遍，这才离开。
送走所有人，苏念棠锁好厢房门。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暖橘色。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小小的作坊。炊烟已经散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酱料的香气，混着深秋傍晚清冽的风，有种实实在在的安稳感。
陆建军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件她的薄外套。
“起风了。”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进屋吧。”
苏念棠拢了拢外套，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给他侧脸镀了层柔和的金边，眉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陆建军愣了一下，随即反手握紧。掌心温热，力道沉稳。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在渐浓的暮色里站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广播声，谁家厨房炒菜的滋啦声，还有归巢鸟雀的啁啾。
都是人间烟火的声音。
“进屋吧。”苏念棠轻声说。
“嗯。”
手牵着手，一起进了屋。门在身后关上，把秋夜的凉意关在外面。
屋里，灯光温暖，灶上温着的汤还冒着细细的热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踏实，安稳，有滋有味。
至于那些已经过去的风波，那些已经离开的人——
就像秋天落下的叶子，扫干净了，也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