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还黑着。
苏念棠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没有半分犹豫。她直接坐起身,利落地披衣下床。卫生局今天要来检查——不是可能,是一定会来。林菲菲既然出了手,就绝不会让这事拖到明天。
厨房里没点灯,她借着窗外的微光开始生火。灶膛里的火光照亮她平静的脸。没有慌张,没有焦虑,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从空间里取出最好的面粉,几个鸡蛋,一把小青菜。今天做手擀面——费时,但能让她保持专注,理清思路。
面粉倒进盆里,温水慢慢加。筷子搅拌成絮状,上手揉。她的手臂有力,面团在掌心反复揉压,渐渐变得光滑紧实。醒面的功夫,她切葱花,打鸡蛋,洗青菜。
水开下面,面条在锅里翻滚。另起锅煎鸡蛋,四个鸡蛋煎得边缘焦脆,蛋黄溏心。面捞进碗里,浇一勺滚烫的面汤,卧上煎蛋,撒葱花,淋几滴空间里的特级生抽。
她没等孩子们起床,自己先吃了一碗。热汤入喉,浑身都暖起来。脑子也跟着清醒了。
卫生局要来检查,重点无非三个:卫生、材料来源、添加剂。
卫生她不担心——作坊每天打扫三遍,比多数人家厨房都干净。
材料来源……肉联厂的凭证是刘慧堂哥开的,虽然走了关系,但章是真的,手续齐全。食品厂的处理单也没问题。
添加剂更不用担心——她的酱里除了盐糖酱油这些基础调料,什么都没加。
所以林菲菲能怎么使坏?无非是挑刺,找茬,或者……在检查过程中动手脚。
苏念棠放下碗,眼神冷下来。
想在她的地盘上动手脚?
那就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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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孩子们陆续起床。
明浩第一个跑进厨房,看见娘已经吃完了,愣了愣:“娘,你今天起这么早?”
“嗯。”苏念棠给孩子们盛面,“今天有事,你们吃完早点去幼儿园。”
“是不是有人要来检查?”明浩很敏感。
苏念棠顿了顿,点头:“对。所以你们要乖,别给娘添乱。”
“我们乖!”三个孩子齐声说。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苏念棠看着三个埋头吃饭的小脑袋,心里那点冷硬慢慢软下来。
为了他们,她也不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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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送完孩子回来。
刘慧已经到了。她站在厢房门口,脸色苍白,看见苏念棠,嘴唇动了动:“念棠姐,我……”
“进去说。”苏念棠推开门。
厢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操作台擦得能照出人影。架子上摆着昨天做好的三十瓶酱,标签工整,瓶身透亮。
“刘慧,”苏念棠转身看着她,“林菲菲找过你的事,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刘慧摇头:“没、没别人。我不敢说。”
“那就好。”苏念棠点头,“今天卫生局来检查,不管他们问什么,你照实说就行。材料是正规渠道来的,卫生是按标准做的,酱里没加不该加的东西——这些,都是事实。”
“可是……”刘慧声音发颤,“万一他们不信……”
“事实就是事实。”苏念棠打断她,“不信,就让他们查。查到底。”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王大姐和孙桂花一起来了,两人脸色都很凝重。
“念棠,”王大姐压低声音,“我刚听说,林菲菲一大早就去管委会了!”
苏念棠眼神一凛:“她去干什么?”
“说是反映问题。”孙桂花气得脸发红,“说你作坊卫生不达标,材料有问题,要求卫生局严查!”
果然。这是要赶在检查前,再拱一把火。
苏念棠冷笑一声:“让她反映。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可是……”王大姐担心,“万一检查的人被她收买了……”
“那就更好了。”苏念棠眼神锐利,“收买公职人员,伪造检查结果——这罪,可不小。”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却有力:“大姐,桂花姐,刘慧,你们都听好。今天检查,咱们不躲不避,不卑不亢。他们要看什么,咱们给看什么。他们要问什么,咱们答什么。但有一点——”
她目光扫过三人:“谁要是敢往咱们身上泼脏水,咱们就当场怼回去。不用怕,不用忍。天塌下来,我顶着。”
三人看着她,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对!”孙桂花第一个响应,“咱们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
“就是!”王大姐挺起胸,“让他们查!查不出问题,看林菲菲还有什么话说!”
刘慧也用力点头:“念棠姐,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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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作坊开始熬今天的第一锅酱。
牛油下锅,辣椒花椒爆香。麻辣的香气冲出来,霸道地弥漫整个院子。苏念棠站在灶前,手里锅铲翻动,动作沉稳有力。
她在等。等卫生局的人来。
等林菲菲的招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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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半,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这个年代,汽车是稀罕物。能坐车来的,肯定是卫生局的领导。
苏念棠放下锅铲,擦了擦手:“来了。”
她走出厢房,看见院门外停着一辆绿色吉普车。车上下来三个人——两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姑娘。
带头的男人四十多岁,方脸,浓眉,看起来很严肃。他手里提着公文包,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苏念棠身上。
“你就是苏念棠同志?”
“我是。”苏念棠迎上去,“您是卫生局的同志?”
“我姓赵,卫生局副局长。”男人掏出证件,“这两位是小李和小王。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你的作坊存在严重卫生问题和食品安全隐患。今天来,是例行检查。”
副局长亲自来?林菲菲这次,下了血本啊。
苏念棠面色平静:“赵局长,欢迎检查。我们的作坊就在这边,请进。”
她侧身让路,姿态大方,没有丝毫慌乱。
赵局长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原以为会看到一个慌张辩解的女人,没想到对方如此镇定。
三人走进厢房。
灶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酱香浓郁。操作台干净整洁,工具摆放有序。架子上摆着做好的酱料,瓶身透亮,标签工整。
赵局长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锅里的酱,又看了看旁边的材料。
“这些材料,都是哪儿来的?”他问。
“干香菇、木耳是从县食品厂买的处理品,有单据。”苏念棠从抽屉里拿出凭证,“牛肉是从肉联厂买的边角料,也有凭证。”
她递上两张纸。赵局长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递给身后的年轻姑娘:“小李,你看看。”
小李接过单据,仔细核对,点点头:“局长,单据是真的,章也没问题。”
赵局长没说话,走到材料存放区。牛肉丁、香菇碎、木耳碎,分别装在干净的陶盆里,盖着纱布。
他掀开纱布,看了看,又闻了闻。
“这些材料……品质很好啊。”他转头看苏念棠,“肉联厂的边角料,有这么好?”
来了。第一个刁难。
苏念棠神色不变:“我托了关系,挑的都是好部位。虽然贵点,但做出来的酱味道好。”
“托关系?”赵局长盯着她,“什么关系?”
“我表哥在肉联厂工作。”苏念棠面不改色,“他帮忙挑的。赵局长要是不信,可以打电话去肉联厂问——找刘建军,屠宰车间的。”
她说得坦然,没有丝毫心虚。
赵局长看了她片刻,点点头:“行,这个我们会核实。”
他继续检查。打开柜子,看看里面存放的调料。盐、糖、酱油、辣椒、花椒……都是普通调料,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又检查了装酱的玻璃瓶——洗得干干净净,用开水烫过,倒扣在竹匾上沥水。
整个检查过程持续了一个小时。赵局长查得很细,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王大姐、孙桂花、刘慧站在厢房门口,紧张地看着。苏念棠却一直很平静,赵局长问什么,她答什么,不卑不亢。
终于,检查结束了。
赵局长收起检查表,看着苏念棠:“苏同志,你的作坊……比我想象中规范。卫生达标,材料来源手续齐全,目前看,没什么问题。”
苏念棠心里一松,但面上依旧平静:“谢谢赵局长。我们的酱,每一瓶都是用心做的,不敢有半点马虎。”
“不过——”赵局长话锋一转,“群众举报说你的酱里加了添加剂,吃了会拉肚子。这个,你怎么解释?”
果然。这才是重点。
苏念棠直视他:“赵局长,我们的酱里除了盐糖酱油这些基础调料,什么都没加。您要是不信,可以现在取样,送去任何机构检测。如果检测出不该有的东西,我苏念棠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她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赵局长看着她,良久,点点头:“好。小李,取样。”
小李拿出几个小玻璃瓶,从锅里舀出酱料,又从架子上随机打开两瓶成品,分别取样。
“样本我们会送去检测。”赵局长说,“结果出来之前,你们的货……先暂停。”
又暂停。苏念棠心里冷笑,面上却点头:“好。我们等结果。”
送走卫生局的人,院子里一片沉默。
吉普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
“念棠……”王大姐小心地开口,“这……这算过了吗?”
“暂时过了。”苏念棠看着远去的车影,“但林菲菲不会罢休。检测结果出来之前,她肯定还会搞事。”
“那咱们……”孙桂花问,“还做酱吗?”
“做。”苏念棠转身回厢房,“为什么不做?咱们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该干什么干什么。”
她走到灶台前,拿起锅铲,继续翻炒锅里的酱。
动作依旧沉稳,眼神依旧坚定。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了。
林菲菲,你最好别让我抓到把柄。
否则——
她手下用力,锅铲在锅里划出凌厉的弧度。
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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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苏念棠没做复杂的饭菜。
从空间里取出一块五花肉,一棵酸菜,又拿出一小把粉条。今天做酸菜白肉锅——酸爽开胃,能压下心里的火气。
五花肉冷水下锅,加姜片、料酒,煮熟捞出,切成薄片。酸菜洗净切丝,挤干水分。锅里放油,下酸菜翻炒出香味,加煮肉的汤,烧开。
切好的肉片铺在酸菜上,粉条泡软后放进去。小火慢炖,让酸菜的酸味和肉香慢慢融合。
“娘,好香!”孩子们放学回来,一进门就喊。
“去洗手。”苏念棠盛饭,“今天吃酸菜白肉。”
饭桌上,酸爽的汤,软糯的肉,滑溜的粉条。孩子们吃得很香,苏念棠却吃得很少。
她在想事。
检测结果最快三天才能出来。这三天,林菲菲会做什么?
还有那个赵局长……他今天的态度,有些微妙。看似公正,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娘,”明浩突然问,“今天有人来检查了吗?”
“来了。”苏念棠给他夹了块肉,“检查完了,没事。”
“那就好。”明浩很认真,“娘做的酱最好吃了,不会有问题的。”
苏念棠摸摸他的头,心里那点烦躁慢慢平复下来。
对。她做的酱没问题。
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苏念棠,从不知道什么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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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作坊收工。
苏念棠结了今天的工钱。王大姐和孙桂花走了,刘慧留下来帮忙收拾。
“念棠姐,”她小声说,“我今天看见林菲菲了。”
“在哪儿?”
“在巷口,跟卫生局那个年轻姑娘说话。”刘慧声音发颤,“就是今天来检查的那个小李。她们……她们好像认识。”
苏念棠眼神一冷:“你看清了?”
“看清了。”刘慧用力点头,“林菲菲塞给她一个小布包,她收了。然后两人说了几句话,就分开了。”
果然。林菲菲收买了检查人员。
苏念棠沉默片刻,突然笑了。
“刘慧,”她说,“这事,你别跟任何人说。”
“可是……”
“我有办法。”苏念棠眼神锐利,“她既然敢伸手,我就敢剁。”
送走刘慧,苏念棠坐在灯下,摊开信纸。
这次,她没给陆建军写信。
她写了一封举报信——匿名,但条理清晰,事实明确。
举报卫生局工作人员小李,收受贿赂,徇私舞弊。
信写完,她仔细折好,装进信封。
明天,她会把这封信,投进管委会门口的意见箱。
林菲菲,你想玩阴的?
那我就陪你玩。
看谁玩得过谁。
她吹熄了灯,躺下。
窗外月光很亮,冷冷地照进来。
她闭上眼睛,嘴角却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