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太太团集体入驻,并以美食和关怀将《后天》剧组从一个剑拔弩张的“罗马斗兽场”,改造成一个其乐融融的“兄弟会自助餐厅”后,片场的整体氛围堪称一片祥和。
当然,这份祥和,仅限于导演喊“咔”之后。
一旦宁浩坐回监视器后,他依旧是那个六亲不认、为了画面可以把亲爹都骂哭的“片场暴君”。
而袁弘,正处在这两种极端氛围的夹缝中,体验着冰火两重天。
自从上次在“图书馆烧书”那场戏里,他一个下意识搓手的动作,意外得到了宁浩“有点意思”的表扬,并从纯粹的“背景板”被提拔为“有反应的群演”后,袁弘感觉自己的剧组生涯,似乎迎来了曙光。
他的好兄弟胡歌,更是如释重负,看他的眼神终于不再是纯粹的愧疚,而是带上了一丝“兄弟你出息了”的欣慰。
袁弘天真地以为,自己的苦难或许已经到头。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所谓的“有反应的群演”,压根不是什么晋升,而是从“新手村”直接被扔进了“地狱模式”的终极试炼场。
这天下午,剧组正在拍摄一场校园大逃亡的戏。数百名群演在副导演的指挥下,反复进行着奔跑、推搡的调度。
宁浩看中了袁弘出色的外形条件,大手一挥,给了他一个“重要”任务。
“小袁,看到那个从主摄影机前摇过的斯坦尼康机位没?”宁浩指着一个正在移动的摄像师,“待会儿开拍,你就从那棵白杨树后面冲出来,斜着穿过人群,从那个机位前面跑过去。记住,你是前景,要给画面带出速度感和混乱感。”
袁弘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心想这活儿简单。
宁浩紧接着补充道,语气不容置喙:“你的任务,是在郭京飞念出第三句台词的瞬间,正好出现在他视线的右下角,脸上要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茫然。但你的表情又不能太抢戏,因为你只是一个增加画面信息量的‘活道具’。明白吗?”
袁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要求是不是有点太具体,太玄学了?
没等他细想,场记板已经清脆地落下。
“action!”
袁弘掐着时间,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树后冲出。他自认为跑得很卖力,表情也极度到位。
然而,他刚跑过机位,宁浩那标志性的、充满穿透力的咆哮声就通过对讲机响彻全场。
“咔!停!那个前景!袁弘!谁让你跑得跟百米冲刺一样的!你是急着去投胎吗?我要的是带着疲惫的奔跑,不是亡命冲锋!”
袁弘的脚步瞬间僵在原地,一脸的错愕。
“重来!”
第二次,袁弘学乖了,他刻意放慢了速度,脸上也努力做出疲惫又茫然的表情。
“咔!”宁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慢了!你是在公园里散步吗?后面有冰河世纪在追你!我要的是那种马上就要被吞噬的紧迫感!不是让你演林黛玉!”
袁弘:“”
他感觉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快也不行,慢也不行,这到底要怎么跑?
第三次,袁弘吸取了前两次的教训,取了一个中间值,速度不快不慢。
“咔!”!!他那个情绪刚上来,被你一个大脑袋硬生生给憋回去了!你是对方派来的卧底吗?专门来破坏我们演员情绪的?”
远处的郭京飞一脸无辜地躺枪,只能报以同情的微笑。
“重来!重来!”
第四次。
“咔!你的表情!我要的是绝望中的一丝茫然,不是便秘时的痛苦!你会不会演戏?不会演戏回学校重修去!”
第五次。
“咔!手!你的手在干什么!逃命的时候谁还顾得上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自然一点!身体僵得跟个僵尸一样!”
一旁的胡歌,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幸灾乐祸,到后来的心疼,再到此刻的敬畏。
他终于明白,这个剧组的“妖孽”,不仅仅是演员,导演更是个彻头彻尾的“暴君”。他对待画面的要求,已经到了像素级别。每一个出现在他镜头里的人,哪怕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虚影,都必须是他想要的样子。
在被宁浩用各种匪夷所思的理由反复折磨了十几遍后,袁弘彻底没了脾气。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宁浩的每一句批评,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分析。
他演员的职业素养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他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来玩票的过客,而是开始认真思考,如何才能完成导演的要求,如何才能成为这个“末日画卷”中,一个合格的、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的“像素点”。
再一次开拍前,他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位置,而是主动跑到了主角们身边,小声地问正在对词的郭京飞:“飞哥,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你待会儿是在第几句台词的时候扭头?”
郭京飞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个被骂惨了的帅哥居然还没放弃,反而更认真了。他欣赏地点点头,告诉了他准确的节点。
“action!”
这一次,袁弘没有急着冲出去。他全神贯注地听着场上的对话,在郭京飞念出台词的前一秒,猛然从角落里冲出。
他的速度不快不慢,正好能让斯坦尼康捕捉到一个清晰的动态身影;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眼神中透着一丝对未来的迷茫,完美地符合了“绝望中的茫然”这个要求;他的身体舒展而自然,手臂的摆动既有力量感又不做作。
他就像一条游鱼,从混乱的人群中一闪而过,完美地融入了整个混乱的背景里,既没有抢戏,又为画面增添了一丝不可或缺的、真实的动感。
监视器后,一直紧锁眉头的宁浩,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死死地盯着屏幕,直到袁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镜头画框之外。
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又一次的咆哮。
然而,几秒钟后,从对讲机里传来的,是宁浩那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难掩满意的声音。
“过!”
听到这个字,袁弘如蒙大赦,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以为自己的苦难终于结束了。
然而,他还没喘匀气,服装组的大姐又拿着另一套衣服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既同情又佩服的微笑。
“小袁老师,辛苦了。换上这身消防服,咱们准备下一场。这场你演一个在废墟里搜救的消防员,也是前景。”
袁弘看着那身厚重的消防服,又看了看不远处,正端着茶杯,和万茜有说有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的许乘风,以及那个一脸愧疚,却又无能为力,只能默默递过来一瓶水的胡歌,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折磨其心志,累死其筋骨”。
他的人生,好像从踏入这个剧组开始,就变成了一场大型的、没有尽头的、沉浸式灾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