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林施主，有礼了。”
了尘大师步履虽缓，却仿佛踏在无形的台阶上，一步一步，拾级而上，最终平稳地立于问剑台另一端，与林轩遥遥相对。他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枯木禅杖，轻轻顿在台面，发出沉闷的“笃”声，却仿佛敲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湖之上，让原本因之前战斗而激荡的心绪，瞬间平复了不少，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道主论道，与之前炼虚修士的挑战，已然不在一个层次。这不仅仅是力量与技巧的比拼，更是大道理念、道境感悟的直接碰撞与交流。
“大师请。”林轩神色郑重，不再如之前那般随意。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位看似垂垂老矣的苦行僧，其气息虽不显山露水，但内在却如同无垠深潭，静水流深，蕴含着极为精纯、凝练的“心”之力与“禅”之理，与他的寂灭剑道，隐隐形成某种奇异的对峙与吸引。
“老衲之剑，非金非铁，唯心而已。”了尘大师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仿佛带着某种直指人心的力量，“心之所向，剑之所指。斩外魔易，斩心魔难。斩虚妄易，斩执念难。老衲观施主寂灭剑道，凌厉无匹，涤荡万邪，终结万物，已有大成气象。然，剑锋所指，可包括……已心之执，已道之妄？”
了尘大师的话语，如同禅宗机锋，看似在论剑，实则已然开始了“论道”。他在问，林轩的寂灭之剑，能否斩断自身的执念与对“寂灭”大道的偏执？这是对林轩道心与剑道完整性的拷问。
林轩目光微凝，沉吟片刻，朗声答道：“大师所言极是。心魔、执念、虚妄，确是修行路上大敌。我之寂灭，非为毁灭而毁灭，乃为‘净化’与‘归墟’。净化外邪，亦净化己心之尘垢。归墟万物，亦让旧我之执念、虚妄，一同归墟，以孕新生。故而，斩外魔与斩心魔，于我而言，本是一体。我执我道，我道亦需时时自省，以寂灭之锋，斩去道途歧路，方能行稳致远。”
他的回答，同样蕴含深意。承认心魔执念之险，但将寂灭之道升华为一种“自净”与“自新”的过程，强调“道”需在不断的自我否定与超越中前进。
“善。”了尘大师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似是赞许，又似是印证了什么，“然，心念纷飞，如恒河沙数。一念生，则万念起。施主以寂灭为锋，斩之不绝，灭之不尽，岂非徒劳？不若观其本来，明其性空，念起不随，念灭不追，心自澄明，何须斩灭？”
这是佛家“明心见性”、“烦恼即菩提”的思想，认为执着于“斩灭”念头，本身也是一种妄念。真正的清净，在于看清念头本无自性（性空），不随之起舞，自然安宁。
“大师所言，是‘定’与‘慧’之功，是极高心境。”林轩微微摇头，“然，我辈修士，身处诸天战场，外有强敌环伺，内有魔念暗生。强敌需剑斩，魔念需锋灭。若只观其空性，而无降魔手段，恐为魔所趁，身死道消。我之寂灭，便是降魔之剑，护道之锋。先以剑斩出朗朗乾坤，护得己身道途清净，再论观空见性不迟。此乃‘以杀止杀’，‘以武卫道’。”
林轩的理念，更偏向于剑修的务实与刚猛。在危机四伏的诸天，没有强大的力量守护，空谈心境，无异于空中楼阁。寂灭之剑，既是杀敌之刃，也是护道之盾，更是淬炼道心的熔炉。
两种理念，并无绝对高下，只是路径不同，侧重不同。了尘大师走的是“由内而外”，先修心性，心定则外邪不侵。林轩走的是“由外而内”，先以力破巧，肃清外敌与杂念，在战斗中淬炼道心。
“理念不同，道却相通。终究，需以剑印心。”了尘大师不再多言，缓缓抬起了手中的枯木禅杖，将其平举于胸前，“老衲有一式‘心剑’，名曰‘照见五蕴皆空’，请施主品鉴。”
话音落下，了尘大师那原本浑浊的双目，骤然变得清澈、明亮，仿佛两面映照大千世界的明镜。他并未有任何动作，但一股无形的、难以言喻的“剑意”，已然弥漫开来。
这剑意，并非凌厉的杀气，也非终结的死寂，而是一种宁静、空明、仿佛能映照万物本来面目、又能让一切躁动归于平静的奇异力量。它无形无质，却真实不虚地笼罩了整个问剑台，甚至隐隐扩散至台下部分区域。不少修为稍弱的观礼者，被这剑意拂过，竟觉心中杂念顿消，灵台一阵清明，仿佛被涤荡了一般。但若心志不坚，或心有邪念者，则感到自身仿佛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生出大恐怖、大惭愧。
“心剑……竟能直接影响心神，映照本我！”台下有识货者惊呼。
“了尘大师的‘心剑’，已近乎神通，直指灵魂本源！不知林剑主的寂灭剑意，能否抵挡这种无形无相的攻击？”
面对这直指心灵、映照本我的“心剑”，林轩神色不变，只是缓缓闭上了双眼。
“心之纷扰，念之杂沓，于我寂灭之前，皆为……虚妄泡影。”
他低声自语，眉心处，那凝实的寂灭法则锁链虚影，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清晰显化！虽然只有一尺长短，凝练无比，但其上流转的终结、净化、归墟道韵，却让所有看到它的人，都感到神魂一阵刺痛，仿佛自身的存在都要被其“抹去”一丝。
“寂灭道域……心海归墟。”
林轩心念动，寂灭法则锁链微微一震，一股更加深沉、更加纯粹的寂灭道韵，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这并非领域的完全展开，而是将寂灭真意，凝聚于“心”的层面，与了尘大师的“心剑”场域，针锋相对！
刹那间，问剑台上，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一半，是了尘大师带来的“空明宁静”，如古井无波，映照万象。置身其中，让人心绪平静，杂念不生，却也隐隐感到自身的“存在”仿佛要被这“空”所同化、消解。
另一半，则是林轩散发的“寂灭归墟”，如万古寒渊，终结一切。置身其中，让人感到生机消逝，万物终结，连念头都要被冻结、湮灭，却又在极致的“死寂”深处，隐隐感应到一丝“向死而生”的微弱悸动。
两种性质迥异、却又都涉及“心”与“存在”层面的道韵场域，在问剑台上无声地对撞、交织、湮灭。没有绚烂的光影，没有震耳的轰鸣，只有无形的涟漪在精神层面扩散，让台下所有人心神摇曳，仿佛目睹了两种至高大道在“心”的战场上的惨烈厮杀。
“心剑”映照，试图将林轩的“寂灭”之意，也纳入“空”的范畴，消解其锋芒与执着。“寂灭”侵蚀，则试图将“心剑”的空明，也一并“归墟”，终结其映照与宁静。
“观自在，照五蕴，色受想行识，皆空……”了尘大师口诵真言，枯木禅杖顶端，一点纯净到极致的、仿佛能照破一切迷雾的“心光”亮起，缓缓点向林轩。这一点心光，看似缓慢，却仿佛蕴含了无穷时空，能照穿一切虚妄，直指林轩道心深处，要将其对“寂灭”的执念，对“力量”的依赖，对“杀戮”的认可，一一映照出来，令其“自悟”、“自省”。
“我道唯我，寂灭唯真。心之妄念，道之尘埃，皆可归墟。”林轩依旧闭目，但手中的“归墟”古剑，却第一次发出了清越的剑鸣。他并指，在身前虚空中，缓缓划出一个圆。
“混沌归墟……心剑无痕。”
随着他指尖划过，一个微型的、不断向内塌缩、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灰白色“归墟奇点”虚影，在他身前浮现。奇点虽小，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终结”与“吞噬”之力，对准了了尘大师点来的那点“心光”。
一方是映照本心、破妄显真的“心光”。
一方是吞噬一切、归于虚无的“归墟奇点”。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问剑台中央，终于……正面接触！
“嗡——！！”
没有爆炸，只有一声低沉、悠长、仿佛响彻在灵魂最深处、让所有人都感到心神恍惚的奇异嗡鸣。
“心光”照射在“归墟奇点”上，试图将其“映照”透彻，解析其构成，消解其吞噬之力。而“归墟奇点”则疯狂旋转、塌缩，要将那点“心光”连同其蕴含的无上禅理，一并吞噬、湮灭、化为虚无。
僵持，仅仅持续了一瞬。
下一刹那，奇点与心光同时光芒大放，然后……轰然消散！
“心光”未能彻底映照、化解“归墟”，反而被其吞噬之力消耗、磨灭。“归墟奇点”也未能完全吞噬、湮灭“心光”，被其纯净的“空”性与映照之力，从内部瓦解、崩散。
看似平手。
但了尘大师的身形，却微不可察地晃了一晃，那枯槁的面容上，仿佛又多了几道皱纹，气息微微黯淡了一分。他看向林轩的目光，充满了惊叹与复杂。
而林轩，也缓缓睁开了双眼，眸中混沌寂灭之色流转，最终归于平静。他脸色略显苍白，显然刚才的“心剑”对撞，对他的心神与道则消耗也是不小。
“好一个寂灭归墟……竟连‘心念’、‘禅理’这等无形无质之物，亦可吞噬、终结……”了尘大师低声感叹，“施主之道，霸道绝伦，却也纯粹至极。老衲的‘心剑’，映照万物，却映不尽你那‘向死而生’的终极核心；可化万念，却化不去你那‘我道唯真’的不屈意志。”
“大师的‘心剑’，空明澄澈，直指本心，晚辈亦是受益匪浅。”林轩真诚道，“方才对撞，晚辈亦感自身寂灭之中，那‘终结’之意过盛，少了些许‘空’的包容与‘明’的映照。刚极易折，过寂则枯。大师的禅理，为晚辈的寂灭剑道，提供了另一种视角与补充。”
这不是客套。方才的“心剑”交锋，虽然凶险，但林轩确实从了尘大师那“照见五蕴皆空”的剑意中，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于纯粹“毁灭”的、“明心见性”的智慧。这对一直以“战”、“杀”、“灭”为主的林轩而言，是一种珍贵的感悟，或许能让他的寂灭剑道，在霸烈之余，多一分圆融与通透。
“施主能如此想，可见道心通透，未来不可限量。”了尘大师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收起了枯木禅杖，双手合十，对着林轩微微躬身，“此番论道，老衲收获良多。施主之剑，已有开宗立派之气象。归墟剑阁，有主如此，当兴。”
“大师过誉。”林轩还礼。
“老衲此行心愿已了，便不久留了。他日有缘，或可再与施主论禅谈剑。”了尘大师说罢，对着焚天龙王的方向也行了一礼，然后身形便如同泡影般，缓缓淡化、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已然离开了问剑台，离开了剑墟。
一位神秘而强大的道主，来得突然，去得洒脱。
问剑台上，只剩下林轩一人独立。
台下，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沉浸在刚才那场无形无相、却又凶险万分的“心剑”对决所带来的震撼与感悟之中。虽然看不清具体过程，但那种直指灵魂的道韵碰撞，足以让他们回味良久，受益匪浅。
经此一战，再无人敢对“寂灭剑主”林轩的实力与境界，有丝毫质疑。连了尘大师这等老牌道主，都在“心剑”论道中未能占据上风，甚至隐隐有收获、赞叹之意，林轩的道主地位，已然稳如泰山。
焚天龙王抚掌而笑，声音洪亮：“好一场精彩绝伦的‘心剑’对‘寂灭’！此等论道，于在场诸位，皆是机缘。看来，林剑主这‘问道演武’，名副其实！”
龙王发话，众人如梦初醒，纷纷从感悟中回过神来，看向林轩的目光，已然彻底被敬畏、叹服所取代。
“林剑主剑道通神，我等佩服！”
“归墟剑阁，实至名归！”
恭贺、赞叹之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真诚。
林轩立于台上，神色平静。他知道，经此“问道演武”，归墟剑阁之名，已真正在诸天战线打响。而他“寂灭剑主”的威名，也将随着今日之事，传扬得更广、更远。
不过，他心中并无多少自得。目光扫过台下某些神色复杂、或目光闪烁的角落，心中了然。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开府大典的顺利，只是第一步。归墟剑阁未来的路，还很长。
“问道演武，至此圆满。谢诸位道友捧场。”林轩拱手，朗声道，“接下来，请诸位移步偏殿，宴席已备，还请赏光。”
盛大的开府庆典，在激烈的论道之后，转向了宾主尽欢的宴饮环节。然而，所有人都知道，经此一日，“寂灭剑主”林轩与“归墟剑阁”，已然如同一颗璀璨的新星，在这片浩瀚的诸天战场上空，冉冉升起，光芒，不可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