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光景,比料想的要宽敞许多。
觉凡手心里的佛光往前一送,金蒙蒙的光晕荡开,勉强照清了这地方的轮廓。好家伙,竟有篮球场那般大小,四四方方,顶是拱起来的,石头砌得倒齐整。可那股阴冷死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直往人骨头缝里渗。灵隐木鱼那点暖意,在这儿活像风里的蜡烛头,忽明忽暗,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看那儿。”江星云声音绷得有些紧,手指向墓室正中央。
那儿有个半人高的石台。台上,蹲着个黑黢黢的物事。
是个陶罐,半米来高,圆肚子细脖颈,土里土气的模样,活脱脱乡下腌咸菜用的那种。可细瞧就不对劲了——罐子身上,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刻满了东西。不是花纹,是字,或者说,是些歪歪扭扭像字的符号,暗红色,深深嵌进陶土里,像是用血一遍遍描过,干涸了,却仍幽幽地泛着一层让人心底发毛的暗光。
最邪性的是罐子口。里头黑洞洞的,却能看见一丝丝、一缕缕乳白夹着青绿的气息,正从四面八方,主要从地底下,被硬生生抽出来,拧成一股绳,打着旋儿往罐口里钻。那股吸力,隔老远都能觉着,皮肤上的寒毛都不由自主地朝那边倒伏。
“就是它在吞吃灵气。”白玲从觉凡肩头跳下,重新化为人形,脸色很不好看,“吃相太难看了,连地脉里的生机,还有……左近一些没散干净的小牲口残魂,都囫囵吞进去了。罐子里的东西,又杂又乱,怨气冲天。”
觉凡没立刻上前。他眯起眼,心通慧眼和慧眼通同时催到极致,盯住那些暗红色的邪文。文字扭曲怪异,排列也古里古怪,透着一股子西域胡风。他脑子里飞快倒腾着老和尚往日硬塞给他的那些杂书记忆,有些碎片渐渐对上了号。
“是‘噬灵’类的禁术符文,不过……”他眉头锁得更紧,“刻得歪七扭八,好些关键勾连处都错了,能量走得滞涩不堪。像是个半桶水照着残谱硬描下来的。”
“看墙上!”江星云有新发现。她举着手机,借着佛光的边沿,照亮了一侧墙壁。
墙上留着些残损的壁画,颜色褪得差不多了,但大概轮廓还能辨认。画的是许多人,穿着奇装异服,匍匐跪拜。中间有个高台,台上站着个戴高冠的人,手里捧着的……正是一个类似的陶罐。罐口对着台下,台下似乎有些模糊的、正在挣扎的人形或是牲畜的形状。
“祭祀……用这罐子,抽取活物的生机和魂魄?”江星云解读着画面,胃里一阵翻搅,“这路数,不像中原的,也不像藏地的,倒像是……古时候西域那边小国的做派。”
“嗯。”觉凡点点头,目光没离开那陶罐,“罐子是仿的古法邪器,用处就是强行抽取转化灵气和生命能量。但布置这玩意儿的家伙手艺太潮,只学了个抽的壳子,不懂转化和储存的关窍。抽进来的灵气驳杂不纯,带着原主的怨念死气,存在罐子里也是个不稳当的炮仗。时日一长,罐子周围的地脉都会被这股死气污了,变成绝地。李家药园,不过是它吸干的头一个倒霉蛋。”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几步。必须毁掉这东西,不止为了李家,这玩意儿留着就是个祸根。
就在他右脚刚踏进石台周围三米范围那一刹——
那只一直安静“进食”的黑陶罐,猛然一震!
罐身上那些暗红邪文,像是突然通了电,骤然亮起,红光刺眼!罐口那旋转的吸力漩涡“噗”地散开,取而代之的,是喷涌而出的大量黑气!
那黑气一出来就凝成形,化成几十上百条手腕粗细、湿滑粘腻的黑色触手,张牙舞爪,活像一团被惊动的深海怪物的触须,劈头盖脸就朝觉凡三人卷缠过来!速度快得骇人,带起的阴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退!”觉凡低喝,渡厄金光瞬间在身前布下厚厚一层屏障。
触手撞在金光上,大半被阻住,滋滋作响,冒出股股黑烟。但这玩意儿数量太多,而且似乎有点简单的意识,几条触手狡猾地绕过正面屏障,从左右两侧和头顶的石壁缝隙里钻出来,袭向后面的江星云和白玲!
白玲反应极快,身影一晃,指尖弹出幽蓝色的狐火,精准地点在几条触手上,烧得它们嘶嘶倒退。但触手断了又长,源源不绝。
江星云就没那么从容了。她争斗经验少,全凭七窍玲珑心预警。一条从侧面死角袭来的触手,悄没声息,等她心头警铃狂响时,已然快到腰侧了!她仓促间拧身,触手的末梢还是擦过了她的左臂衣袖。
嗤啦!
衣袖被蚀出一个小洞。紧接着,江星云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星云!”觉凡眼角余光瞥见,心下一沉。
江星云没应声。她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却失了焦距,脸上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不住地颤抖。在她“眼”前,早已不是阴森的古墓,而是江家那座熟悉的老宅。可老宅在熊熊燃烧,冲天大火,四处都是惨叫。她看见父母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看见族老们一个个被黑影吞没,看见自己拼命奔跑,却怎么也逃不出那片火海……绝望、恐惧、撕心裂肺的悲痛,瞬间将她吞没。
是幻象!那触手带着强烈的精神侵蚀,直接勾出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
“守住灵台!那是假的!”觉凡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江星云听见了,可那些画面太真,情绪太汹涌,她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越收越紧,几乎喘不过气。七窍玲珑心疯狂跳动,试图剖析破解这幻象的虚妄之处,但情感上的冲击实在太过猛烈。
她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就要向下倒去。
就在她意识即将被幻象彻底吞噬的刹那,一股温暖、坚实、充满祥和力量的气息,猛地冲进了她的灵台!
是觉凡!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分出了一股精纯的渡厄金光,隔空渡了过来。那金光像温煦的潮水,迅速冲刷着她脑海中的可怖景象,同时,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掌,实实在在按在了她冰凉的额头上。
“醒来!”
一声轻喝,犹如暮鼓晨钟,直接在她心神深处炸响。
江星云浑身一颤,眼前的火海幻象如琉璃般迸碎。她眨了眨眼,重新看到了墓室昏黄的光,看到了近在咫尺觉凡写满担忧的脸,还有他按在自己额头那只手传来的温度。
幻象退了,可残留的惊悸让她的心砰砰狂跳,手脚发软,下意识就往前一靠,额头抵在了觉凡的肩头,急促地喘息着,汲取着他身上那股让人安心的气息。“刚……刚才……”
“没事了。”觉凡声音放柔了些,手很自然地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一股平和的佛力度过去,帮她稳住心神。但他看向那黑色陶罐的眼神,已经冷得像三九天的冰。
这东西,留不得了。
“白玲,护着她。”觉凡抽回手,把还有些发软的江星云往白玲那边轻轻一送。自己则转过身,面对那依旧在疯狂挥舞触手、邪文红光大盛的黑色陶罐。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之内,菩提金丹缓缓旋转,上面第四片叶子——代表渡厄金光的那片——猛然迸发出璀璨夺目的金芒!周身佛力不再保留,轰然运转。
双手抬起,十指快速变幻,结出一个复杂而充满威严的法印——降魔印!
与此同时,他开口,声音不再温和,而是洪亮肃穆,每一个字都如同沉重的金铁交鸣,在这封闭的墓室中隆隆回荡:
“南无萨怛他,苏伽多耶,阿啰诃帝,三藐三菩陀写……”
是《楞严咒》!佛门威力至大的咒文之一,专破一切邪魔外道!
梵音一起,那黑色陶罐上的邪文红光顿时剧烈地闪烁起来,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干扰与压制。那些张牙舞爪的触手,动作也肉眼可见地变得迟缓、僵硬,表面黑气翻滚,被无形的音波不断削弱、蒸发。
觉凡左手维持降魔印与咒文诵读,右手虚空一抓,一直漂浮在江星云身侧的灵隐木鱼嗖地飞入他掌中。他毫不犹豫,将此刻近半的澎湃佛力,一股脑倾注进去!
嗡——
灵隐木鱼剧烈震颤,表面所有焦黑彻底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布满天然木纹的本体。一股远比之前精纯、浩大的愿力被激发,低沉、庄严、抚慰心灵的梵音自主响起,与觉凡口中的《楞严咒》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两种声音交织,形成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音波涟漪,以觉凡为中心,层层叠叠扩散开去。所过之处,黑色触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墓室内浓得化不开的死气,也被这恢弘正大的梵音佛咒强行荡开、净化!
就是此刻!
觉凡眼中精光爆射,止住诵咒,双脚猛踏地面,身形如一道离弦的金色箭矢,朝着石台中央的黑色陶罐疾冲而去!右掌之上,渡厄金光浓缩到极致,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带着一股无坚不摧、净化一切的决绝意志,狠狠拍向那罐身中央最密集的邪文!
“破!”
轰——!!!
金光与黑罐,狠狠撞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