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结界再起。
杨戬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今日瑶池之事,你们都看到了。天条……已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李莲花和哪吒:“我担任这司法天神千年,并非仅仅为了权势地位,更非为了维护这早已扭曲、不合情理的天规!我亲眼见过太多因这苛刻天条而生的悲剧,不止是仙凡之恋,还有诸多不近人情、桎梏生灵的条规。这些年来,我明面上依天条行事,暗地里……也助过一些不该受那般严惩之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份积压已久的执着与傲然:“非但如此。这千年来,我于不引人注目处,已将天条中那些最为苛刻、不合情理之处,一一修正、重拟。如今,新天条早已备好,核心在于‘情理’二字,而非冰冷的‘铁律’。”
李莲花和哪吒闻言,皆是心头一震。
杨戬望向虚空,目光深邃:“唯一所缺,便是天道承认,以及……一场足以让新旧更替、势不可挡的‘势’。”
李莲花肃然起敬。
他早知这位二舅兄内心深藏着不为人知的沉重与坚持,却没想到,他竟背负着这样的志向,默默行走了千年,甚至已悄然完成了最艰难的部分。
“舅兄……”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形容心中的震撼与敬佩,只能深深拱手,郑重一礼:“舅兄苦心孤诣,莲花……佩服!”
哪吒更是眼睛发亮,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二哥!你、你连新天条都拟好了?!你早该告诉我了!让我误会你这么久!那破天条,早该掀翻了!你说,怎么干?我哪吒第一个支持你!”
杨戬看向李莲花:“你今日在瑶池,以截教亲传身份硬撼王母,虽解了燃眉之急,却也让我们彻底站在了风口浪尖。西方教、天庭内部许多守旧势力,都会将我们视为眼中钉。被动防守,绝非长久之计。”
“舅兄的意思是?” 李莲花隐隐猜到,心中已对杨戬的全盘谋划有了更深的体悟。
“与其等待他们发难,不如……我们主动造势。”杨戬眼中精光闪烁,“将‘改天条’之事,推到明面上,聚拢同道,形成那最后一股东风。届时,新天条携大势而出,方可真正取代旧规,获得天道认可。这需要一场足够震动三界、能引起广泛共鸣与深思的‘戏’。”
李莲花心念电转,结合杨戬的过往、当下的局势,以及他们最迫切的需要——为婵儿和孩子们争取一个合法、安全的未来,一个念头脱口而出:
“舅兄,既然如此……何不来一场 ‘桃花’劈桃山 ?”
杨戬:“……”
哪吒:“噗——!”
杨戬额角青筋微跳,眼神危险地眯起:“……桃花?你指的是什么桃花?别告诉我你想拿我外甥女的名字去劈山!”
李莲花被杨戬这反应弄得一愣,随即失笑,连忙摆手解释:“舅兄误会了!我说的‘桃花’是双关——既是暗指当年那座‘桃山’,也指咱们家即将出世的宝贝。”
他顿了顿,眼神清明,语气认真起来:
“我的意思是:如果婵儿腹中是个女儿,小桃花自然该千娇万宠。这‘劈山救母’的大戏,我这个当爹的亲自上场便是,绝不让我的闺女去担这份风险。”
话锋一转,他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芒:
“可若——”
“若小桃花是个儿子!”
李莲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宣言般的郑重:
“那这‘劈山救母’的重任,何不就留给他?”
“让他来演这场戏,让他来劈这座山!”
“让他告诉三界众生——当年他二舅杨戬为救母劈开了桃山;如今,他李莲花的儿子,也能为护母再劈一次!”
“外甥肖舅,天经地义!”
杨戬彻底怔住了。
他完全没料到李莲花竟是这般打算——不是简单地重演旧事,而是要让这出戏随着血脉传承下去!
若是女儿,李莲花自己挺身护妻,这是丈夫的担当。
若是儿子,则让儿子接过这个象征性的使命,演绎一场“新劈山救母”。
“你……”杨戬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说,让我外甥……去做我当年做过的事?”
“正是!”李莲花目光灼灼,“而且这一次,我们不是被动反抗,是主动谋划!不是悲剧重演,而是新篇开启!”
他向前一步,话语如剑:
“让所有人都看着——当年司法天神劈山是‘孝’,如今他外甥劈山也是‘孝’!但这次,我们可以让这场‘孝’里,再多一层‘理’和‘义’!”
“为天下所有被不公天条所困者劈山!让这‘劈山’不再只是杨家的旧痛,而成为一道划破长夜的新光!”
哪吒在旁已经激动得直搓手:“太对了!二哥!就是这个意思!要是小外甥能来这么一出,那场面——乖乖!三界都得震三震!”
杨戬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提议……太大胆,太疯狂。
却也太……动人心魄。
让下一代接过这个象征,既是对他过往的承认与传承,更是对未来的庄严宣告。
这不仅仅是翻旧账,这是要让“劈山”这个动作,成为刻在血脉里的印记——杨家和李家,世世代代,都敢为护至亲、为求公道,向一切不公挥出那一击!
“如果真是个儿子……”杨戬缓缓开口,眼中光影流转,仿佛看到了某个遥远的未来,“让他来‘劈山’,确实……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去做,更有深意。”
但他立刻敛容,肃然道:“可这其中的凶险……”
“凶险我们共担。”李莲花接口,语气沉稳如山,“而且这出戏不是明日就要开锣。我们有时间——等孩子出世,等他长大,等我们织好网、布好局。到那时,这场‘新劈山救母’,就会是压垮旧天条的最后一道惊雷。”
杨戬沉默良久。
他看着李莲花——这个总是温润含笑的妹夫,骨子里竟藏着如此惊天的魄力。不仅要撼动天条,还要让自己的骨肉,成为这场变革最耀眼的旗帜。
“……你当真舍得?”杨戬最后问道,目光如炬。
李莲花笑了。那笑容里有为父的温柔,更有开道者的决绝:
“舅兄,从这两个孩子在瑶池的注视下被宣告‘不该存在’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身在局中了。”
“我们要做的,不是将他们藏于羽翼之下,瑟瑟发抖。”
“而是给他们力量,授他们本事,然后——”
“为他们,也为天下如他们一般‘不该存在’却理应存在的生灵,劈出一条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路来。”
他看向杨戬,一字一句:
“若得男儿,便让他持剑劈山,承舅父之志。”
“这,就是他李莲花之子,该走的路。”
杨戬闭上眼。
脑海中,母亲瑶姬的面容、幼时颠沛的岁月、劈开桃山时那石破天惊的一击……与眼前李莲花坚毅的目光、妹妹微隆的小腹、还有那尚未出世却已被赋予使命的小小身影,交织重叠。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破釜沉舟的清明。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却仿佛已说了千言万语。
窗外,云海怒卷,雷光隐现。
而殿内,一个横跨两代、承载着血泪与希望的火种,在这一刻,被郑重地引燃。
路已指明。
剩下的,便是披荆斩棘,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