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母的脸色,在杨戬神兵出现时已褪尽血色,此刻看着并肩而立、神兵在握的四人,看着那盏宝莲灯,心中最后一丝强行镇压的念头,彻底熄灭。
这已不再是凭借权势威压便能解决的冲突。
这是一场真正的对峙。
杨戬的目光直接清晰地与王母对视。
眼底深处,仿佛有沉睡的火山苏醒:
“上一次,杨戬反天,靠的是这柄枪,是一身蛮勇,是无知无畏,是玉石俱焚的决绝。”
“而今日——”
“兵器,已经出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上一次反天,他是孤勇的逆子,是挑战秩序的破坏者。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
他是司法天神,手握权柄,深谙规则,洞悉因果。
他身边站着背景通天的截教亲传,站着桀骜不驯却战力无双的三坛海会大神。
他的身侧,还站着与他血脉相连、心意相通的妹妹,掌托先天灵宝宝莲灯。
他怀中要护的,不止是妹妹,还有妹妹腹中崭新的、无辜的生命,以及……
这一次,他若“反”,便不再是匹夫之怒的血溅五步。
而是手握权与力、法与理、势与道的……真正的抗衡。
王母彻底明白了。
正因为她明白了,她才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与无力。
杨戬依旧微微躬着身,语气甚至比刚才更“恭敬”了几分,仿佛那柄正在散发出毁天灭地气息的神兵与他毫无关系:
“臣身为司法天神,自当恪尽职守,维护天规。”
“然,天规所立,是为护佑三界秩序,而非戕害生灵、拆散人伦。”
“三圣母杨婵之事,其中曲折因果,牵扯甚广,非简单‘思凡’可定。更有截教圣人亲传弟子、其道侣李莲花在此,此事已涉圣人道统,不可轻断。”
“依天规,涉圣人、涉重大因果未明之事,当暂缓处置,查明缘由,上奏大天尊,再行定夺。”
一字一句,清晰冰冷,在神兵锐鸣的余韵中,显得格外不容置疑。
王母僵在宝座上,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却比不上心头那阵阵冰寒。
她看着杨戬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身侧那柄无声咆哮的神兵,看着虎视眈眈的哪吒和持剑而立的李莲花,看着掌托宝莲灯、神色坚定的杨婵……
她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不是输在道理,而是输在了对方不惜掀桌、不惜触碰最危险底线的决心上。
杨戬用他的神兵,无声地划下了一条线。
越线,今日瑶池,便可能是第二场“反天”的开端。
“你……好……好一个司法天神!”王母的声音干涩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依规办事……本宫,记下了。”
杨戬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身侧的三尖两刃枪化作一道银光没入体内。
杨婵也默默收起了宝莲灯,清辉敛去。
他转身,护着杨婵,示意李莲花和哪吒离开。
哪吒正为这憋屈的“胜利”感到一丝意犹未尽,恨不得真打起来才好,却听见身侧传来一道清润含笑的声音。
李莲花扶着杨婵,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宝座上脸色灰败的王母,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气死人不偿命的通透:
“娘娘息怒。您如此动气,想来不只是为了天规威严,许是见我与婵儿两心相许,情深不移,反观自身……高处不胜寒,心生了几分常人难懂的寂寥与嫉妒罢。”
此话一出,连哪吒都惊呆了,随即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爆笑出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风火轮上掉下去:“哈哈哈哈!姐夫!高!实在是高!这话说得……比直接骂她还狠!对对对,她就是嫉妒!嫉妒我三姐有人疼有人爱,她自己坐那冷冰冰的位子,天天算计这个防备那个,怕是连真心是啥滋味都忘了!”
他一边笑,一边还嫌不够似的,冲王母方向挤眉弄眼,声音响亮:“喂!老……娘娘!您坐拥三界至高的位子,怎么心肠比那凡间深宫里不得宠的老妃嫔还酸还硬?怕不是自己没尝过真心实意的滋味,就见不得别人有吧?真可怜!”
王母本就被李莲花那番“嫉妒论”气得眼前发黑,再被哪吒这番火上浇油、肆无忌惮的嘲讽一激,一口气堵在胸口,几乎要晕厥过去。
李莲花仿佛没看见王母那杀人般的目光,也似没听见哪吒那大逆不道的“助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传遍整个瑶池:“哦对了,待小桃花出世,定给娘娘送份薄礼,让她瞧瞧,这‘凡胎孽种’,是何等的生机盎然。”
这下,哪吒的笑声更大了,简直像在瑶池放鞭炮,一边笑一边拍李莲花的肩膀(差点把李莲花拍个趔趄):“姐夫!你太对我脾气了!以后我跟你混了!哈哈哈!凡胎孽种?咱们的小桃花是天地间最宝贝的娃娃!气死她!哈哈哈!”
杨戬脚步微顿,银冠下的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片波澜不惊的清冷,只是唇角似乎极轻地勾了一下。
他没想到李莲花会说出如此……直戳肺管子的话,更没想到哪吒会接得如此“顺理成章”、“胆大包天”。
杨婵无奈地抬手,轻轻捏了捏李莲花的胳膊,嗔怪似的看了他一眼,眼底却藏着一丝笑意,又回头对笑得毫无形象可言的哪吒轻声道:“哪吒,好了,莫要再闹了。” 语气里却没什么真正的责备。
而宝座上的王母,本就灰败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紫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凤冠上的珠串震得叮当作响,手指死死攥着宝座扶手,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玉质扶手捏碎。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莲花和哪吒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最后猛地一拍扶手,厉声喝道:“滚!都给本宫滚出去!”
那声怒吼,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震得瑶池殿顶的仙云都晃了晃。
哪吒这才意犹未尽地止住狂笑,但还是憋着笑意,冲王母做了个极其夸张的、充满嘲讽意味的撇嘴动作,然后欢天喜地地跟上。
李莲花扶着杨婵,最后看了一眼宝座上那位凤冠霞帔却气得浑身发抖、颜面扫地的娘娘,心中了然。
今日,他们赢了这场惨烈的对峙,但真正的代价与后果,才刚刚开始。
直到四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瑶池结界外,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缓缓散去。
王母瘫坐在宝座上,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刺骨、充满恨意的话:
“传令……今日瑶池之事,严禁外传。违者……剔仙骨,贬九幽。”
然而,她自己也知道,这道命令,不过是掩耳盗铃。
哪吒那响彻瑶池的笑声和李莲花诛心的话语,早已刻在了在场每一个仙神心头。
有些裂痕,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弥补了。
瑶池彻底安静下来。
仙侍们早已屏息垂首,连衣袂摩擦声都微不可闻。
王母缓缓闭上眼,指尖在袖中深陷。
方才那一幕幕,在她心底反复碾过——那柄无声却震耳欲聋的神兵,那句看似温润实则诛心的“嫉妒”,那刺耳的笑声,那并肩而立、神光交织的身影……
“高处不胜寒……嫉妒……”
“真心实意的滋味……”
每一个字,都像细密的冰针,扎在她维持了万年的尊荣与心防上。
她慢慢睁开眼。
眸中所有暴怒、屈辱、失控的痕迹,已尽数敛去,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坐直身体,理平衣袖,重新端起了那副母仪三界、威仪天成的姿态。
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足以冻裂仙魂的毒怨。
“杨戬……李莲花……哪吒……”
她在心中默念,字字淬毒。
还有李靖……那个连亲生孽子都管束不住的废物!
今日之辱,她记下了。
既然他要在规则的框架内对抗,以司法天神之身行庇护之实……
那她便让他明白,什么叫真正的“规则”。
这三界的秩序,终究由谁定义,由谁掌控?
她将目光投向殿外翻涌的云海,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仪与冰冷,对身旁心腹仙官道:
“传旨:司法天神杨戬护妹心切,虽有僭越,然其言依规,暂不予追究。三圣母杨婵思凡一案,因果未明,牵连圣人道统,着司法天神详查,待因果明晰,再行禀奏。”
“另,”她顿了顿,语气更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宣托塔天王李靖,即刻来瑶池见本宫。”
“再着人‘留意’真君神殿、华山、碧游宫、云楼宫诸地动向。一应细微,皆需呈报。”
“是。”仙官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王母独自端坐于宝座之上,看着空荡而冰冷的瑶池,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动不了你哪吒,难道还拿捏不了你那个“父亲”?本宫倒要看看,他李靖这张老脸,还能往哪儿搁。
输了一时之势罢了。
真正的博弈,从来不在明处的刀光剑影,而在无声的渗透、漫长的布局,与关键时刻的……一击必杀。
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