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离开后的第二日。
长安居内一片寂静,孩子们早已在各自的厢房里沉睡了。
张乐坚持守在前院门房,靠着墙壁假寐,耳朵却警觉地竖着。
笛飞声隐在屋顶的阴影中,气息与夜色融为一体,目光沉静地扫视着院落四周。
这守卫的差事比他预想的无趣,但他既然应了,便会守到李相夷回来。
回来得打一场。不,三场。
杨婵独自坐在主屋里。
桌上那盏小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素色锦囊,指尖一遍遍抚过上面粗糙的针脚,和锦囊内那枚温润平安扣的轮廓。
两天了。
夫君离开两天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一阵阵发紧。
“夫君……”她轻声呢喃,手指无意识地揪紧,“要平安回来啊。”
狐狸精原本蜷在她脚边,此刻似乎感受到她的不安,站起身,将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搁在她的膝盖上,乌溜溜的眼睛担忧地望着她。
杨婵放下锦囊,伸手揉了揉狐狸精的脑袋,低声道:“你也想他了,是不是?”
狐狸精轻轻“呜”了一声,尾巴摇了摇。
她重新拿起锦囊,解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那枚白玉平安扣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触手生温,仿佛还残留着李莲花指尖的温度。
旁边,是那片早已干枯失色的桃花瓣,边缘蜷曲脆弱,似乎一碰就会碎成齑粉。
她记得李莲花将锦囊给她时的眼神——温柔,克制,深处却藏着某种她当时读不懂的、沉重如山的情绪。
他说花瓣是“很重要的东西”,要她好好收着。
为什么重要?
这枯花,和他……有什么关系?
她捏起那片桃花瓣,凑到眼前。
枯败的花瓣纹路清晰,隐约还能看出盛放时的形态。看着它,一种莫名的、遥远而熟悉的悸动,毫无预兆地撞进心口。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见过这样一片桃花林。
不,不是见过。
是在那桃花林里,抚过琴。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而清晰,让她指尖一颤,桃花瓣差点飘落。
她连忙将它放回锦囊,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这样就能抓住那转瞬即逝的模糊记忆。
眼皮渐渐沉重。
两天来的担忧和等待耗去了太多心神,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
她舍不得吹熄这盏为夫君留的灯,便抱着狐狸精,靠在椅背上,想闭眼休息片刻。
锦囊被她捂在心口,平安扣贴着肌肤,传来淡淡的暖意。
意识逐渐模糊,沉入一片迷离的黑暗。
然后,光来了。
是月光。
清泠如水的月光,洒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桃花林上。微风拂过,花瓣纷扬如雪,空气里浮动着清甜醉人的香气。
杨婵发现自己正坐在林间一株格外高大的桃树下。
膝上搁着一张古琴,琴身温润,琴弦泛着淡淡银光。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素白纤细的手指,正轻轻抚过琴弦。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在桃花林间久久不散。
她缓缓抬眸。
桃林小径的尽头,一个白衣少年执剑而立,正怔怔地望着她。
“在下李相夷,四顾门门主。无意闯入此处,惊扰姑娘雅兴,还望见谅。”
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还有一丝强自按捺的急切。
李相夷。
这个名字落入耳中,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在杨婵心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原来……他年少时,是这样的。
如烈日,如出鞘的剑,耀眼得让人不敢逼视,却又纯粹得一眼就能望到底。
和她如今温柔如月、将所有锋芒与伤痛都深深内敛的夫君,判若两人。
却又……奇异地重合。
“小公子,”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清泠柔和,与琴声一般无二,“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少年走近几步,眼神明亮而坦诚:“姑娘怎么称呼?”
她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意气风发、剑心纯粹、仿佛拥有整个未来的少年郎。
心中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怜惜,还有一丝……连她自己当时都未曾深究的复杂情愫。
她对他微微一笑。
少年彻底痴了,张着嘴,呆呆地望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时辰到了。
这片不属于他的幻境,该送他回去了。
她轻轻抬手一挥。
一阵更密的桃花雨骤然落下。
“等等!”少年急切的呼喊传来。
她没有停留,身影已在桃花雨中变得模糊。
“我叫李相夷!”少年用尽力气喊道,“仙女姐姐,我叫李相夷!”
她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少年执剑而立的身影逐渐被桃花淹没,只有那双明亮得惊人的眼睛,穿过重重花雨,牢牢地印在她心底。
她对他,又笑了笑。
然后,彻底消散在桃花深处。
梦境并未结束。
画面流转。
华山之巅,云海翻涌。
她——三圣母杨婵,站在圣母宫前的桃树下,指尖抚过盛放的花瓣。
两年了。
自那日桃花林一别,已过去两年。
她本已渐渐淡忘那次短暂的相遇,毕竟对她漫长神生而言,不过弹指一瞬。
可不知为何,她总能在华山之巅,感知到一缕跨越时空、微弱却坚韧的思念。
那思念里,有迷茫,有倾慕,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着。
是那个叫李相夷的少年。
他在想念她。
虽然他不记得她的容貌,甚至不确定那场相遇是否真实,可那份纯粹的心念,竟穿透了界限,飘到了华山。
她心中微动,指尖轻点。
圣母宫后,一片新的桃花林悄然生长、绽放。花开不败,岁岁年年。
就当是……回应那份不知名的思念吧。
画面流转。
她似乎站在更高的地方,俯瞰着下方那个属于“李相夷”的尘世。
她看见少年门主如何一步步将四顾门壮大,如何意气风发,如何骄傲耀眼,又如何……在至亲的背叛、同袍的惨死、自身的剧毒与坠落中,一点点被打碎、磨平、重塑。
她看见他跌入东海,九死一生;看见他内力尽失,在破旧莲花楼中咳血挣扎;看见他戴着面具,用李莲花的身份苟活于世,治病救人,也逃避过往。
每一幕,都让她心口刺痛。
她正在桃林中抚琴,心口猛地一悸!
一种濒死的、熟悉的、属于那个少年的气息,透过时空壁垒传来!
不好!
她霍然起身,琴音戛然而止。
几乎没有犹豫,她运转神力,强行破开两界壁垒!
时空乱流肆虐,她顾不得许多,循着那缕微弱气息追去——
轰!
一股浩瀚、冰冷、不容抗拒的意志轰然降临!
此方世界的天道,发现了她这个“异数”。
“既来了,便留下吧。”
天道之音在她识海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私心。
这个世界,没有神。
而天道,想要留下她。
磅礴的封印之力席卷而来,根本不容她反应,更不给她见到那个濒死之人的机会——
记忆、神力、过往……一切都被强行抹去、封存!
如同最精细的刻刀,将“三圣母杨婵”的存在痕迹彻底剥离,只留下一具空白的神躯,坠向下方山林。
恰好,落在他必经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