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在书房中静坐许久,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管家福伯提着食盒,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将几样清淡却精致的菜肴和一碗熬得浓稠的粟米粥摆在桌上。
“大爷,先用些饭吧。气大伤身,不值当为那些事耗神。”
福伯一边布菜,一边温声劝道。他是赵家的老人,看着赵匡胤兄弟几个长大,言语间带着关切。
赵匡胤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热气腾腾的饭菜上,却没什么胃口。他摆了摆手,示意福伯坐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疲惫:
“福伯,快到匡美的生辰了吧?别忘了提前准备,虽在这个关头不宜大办,但自家人总要热闹一下。”
赵匡美是赵匡胤和赵光义的幼弟,年纪尚小,赵匡胤对这个弟弟颇为疼爱。
福伯脸上露出笑容,连忙点头:
“忘不了,忘不了,大爷放心,老奴早就记着呢。三爷知道您惦记他,定然高兴。”
他看着赵匡胤依旧锁着的眉头,尤豫一下,压低声音道:
“大爷,您也别太把那件事放在心上。那小梁王……是有些邪性。如今京城里都传疯了,说什么的都有,比早上那会儿更邪乎了。”
赵匡胤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福伯:
“又传什么了?”
福伯凑近了些,声音更低:
“说……说那小梁王之所以如此聪慧近妖,是……是用了巫蛊邪术!暗中谋害陛下,窃取陛下寿元龙气,加持己身!还说宫里早就发现了端倪,只是碍于皇家颜面,秘而不宣……传得有鼻子有眼,连梁王宫中哪个太监帮着埋蛊人,哪个宫女半夜诵咒,都说得活灵活现。”
“什么?!”
赵匡胤面色骤变,手中的筷子“啪”一声轻放在碗沿上。早上流言还只是影影绰绰指向有人用巫蛊害陛下,这才半天功夫,就直指郭宗训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是谁?是谁在背后推动?目的又是什么?仅仅是抹黑郭宗训?还是什么别的目的?
他第一个怀疑的自然是文官集团里看郭宗训不顺眼的人,或者宫里其他有子的妃嫔。但隐隐又觉得,这手法有些急切,倒是不想文官那边的手笔?或者是有人想浑水摸鱼,把这潭水彻底搅浑?
他定了定神,沉声问福伯:
“这流言是从哪里最先传出来的?可有什么线索?”
福伯摇摇头:
“传得太快了,茶馆酒肆、街角巷尾,几乎同时都在说。源头难寻。我也是听采买的下人回来学舌,才知道传得如此不堪。大爷,这事……透着蹊跷,您可得留神,莫要被牵扯进去。”
赵匡胤点点头,心中疑虑更重。他快速吃了几口饭,便起身走出书房。夜色中的赵府庭院,灯火稀疏,显得有几分清冷。
他信步走到花园小亭附近,却见赵光义和赵普二人正坐在亭中,似乎在对酌聊天,声音隐隐传来。
赵匡胤走过去。亭中二人见他到来,连忙起身。
“大哥。”
“点检。”
赵匡胤摆摆手,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带着审视,直接开口问道:
“光义,赵普,京城里现在关于梁王用巫蛊的流言,越传越凶,越传越邪。你们……可知情?这事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他的语气不算严厉,但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让亭中的气氛微微一滞。
赵光义脸上迅速掠过一丝不自然,但立刻换上茫然的表情:
“巫蛊流言?指向梁王了?大哥,我和赵先生也是刚刚在亭中闲聊,才听路过仆役提了一嘴,正觉得诧异呢。这谣言怎么变得这么快?早上还不是这样的。”
赵普也连忙躬身道:
“点检明鉴,此事属下与二爷确实方才知晓,也觉震惊。这等诛心之言,传播如此之快,恐怕背后有人精心策划,图谋甚大啊。”
他话语诚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赵光义接过话头,语气不满:
“是啊大哥,这摆明了是有人想把梁王架在火上烤!我们哪有心思去弄这些?最近不是一直在忙活着给匡美准备生辰的事么?还有之前大哥交代的,安抚杨光义他们几个,哪还有馀力搞这些?”
赵匡胤看着二人的样子,心中那点疑云稍稍散去一些。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光义虽然有时行事跳脱,但这等涉及宫闱的谣言,他应该知道轻重,不敢擅自插手。赵普是老成谋国之人,更不会如此冒失。
他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些,但依旧严肃叮嘱道:
“没有最好。这等事,水深得很,一不小心就会引火烧身。你们记住了,有什么事,尤其是涉及宫里、涉及那位梁王殿下的事,万不可瞒着我,擅自行动!如今是多事之秋,一步踏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赵光义立刻挺直腰板,正色道:
“大哥放心,我们晓得轻重,绝不会乱来!”
赵普也躬身称是。
赵匡胤又看了他们一眼,这才心事重重地离开。
看着赵匡胤的背影消失在夜色回廊尽头,亭中的赵光义和赵普才缓缓直起身,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冷意。
赵普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低声音,带着后怕:
“二爷,这事……我们瞒着点检,是否太过冒险?点检方才明显起疑了。若是日后……”
赵光义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
“冒险?不冒险,如何成事?大哥就是太谨慎了!什么都讲究个名正言顺,水到渠成。眼看着被一个七岁小儿连连算计,现在,连杨光义石守信那种粗人都敢甩脸子!若我们再不做点什么,底下的人心就要散了!谁还愿意跟着一个只会忍气吞声、连自己手下都护不住的主帅?”
他端起石桌上凉掉的半杯酒,一饮而尽,眼中寒光闪铄:
“只要宫里乱起来,那小崽子自身难保,谁还会在乎流言从哪里起?到时候,大哥自然明白我们的苦心,也能趁机稳住局面,甚至……更进一步!”
赵普闻言,心中稍定,但依旧谨慎:
“二爷所言极是。只是王继恩那边,还需小心催促,让他务必寻到稳妥机会,一击必中!切不可再象今日流言这般,传播虽快,却差点被点检察觉端倪。”
赵光义阴冷一笑:
“放心,王继恩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惜命的人,他知道该怎么做。我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
梁王宫中,灯火通明。
郭宗训并未歇息。他屏退大部分宫人,只留下最信得过的几个,在偏殿召见风、林、火三人,以及侍卫统领周审玉。
风、林、火三人,经过这几天的暗中经营,已非昔日的乞儿模样。
他们掌控的汴京乞儿,外面的市井流言、些许风吹草动,都能较快地反馈回来。
“今日市井之中,关于孤的流言,你们可都听说了?”
郭宗训坐在椅上,小脸在烛光下显得沉静,开门见山地问道。
风作为三人中较为沉稳的大哥,率先开口:
“回殿下,听说了。流言传播极快,传言说殿下使用巫蛊邪术。属下等已经让下面的人尽量留意源头,但……对方手段隐蔽,难以追朔。只隐约听说,最早似乎是从城西几家大车店、脚夫聚集处流传开的。”
郭宗训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那些人既然要造谣,自然不会留下明显把柄。利用流动性强、人员复杂的车店脚夫传播,是最便捷的方式之一。
“此事你们做得不错,能察觉到传播节点特征,已是难得。”
郭宗训先肯定他们的能力,随即话锋一转过去
“不过,此次流言事件,也暴露出乞儿的不足。”
他看向三人,语气认真:
“乞儿做耳目,多集中于市井底层,对于高门大户、官宦之家、军营内部的动向,难以触及。消息来源也多是道听途说,难以验证。比如这次王彦升杀难民一案,若非卫云攀咬,我们恐怕丝毫不知。再比如,今日这流言背后的具体推手,我们也难以确认。”
风、林、火三人闻言,脸上都露出惭愧和思索之色。他们自然也知道自己的局限,只是苦于没有更好的办法。
郭宗训摆摆手:
“不必气馁,你们已做得很好了。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一开始就尽善尽美。如今,我们要变变策略。”
他目光落在火身上:“你们三人之中,谁对算数有所涉猎?”
风和林看向火。火有些紧张地举起手,声音不大但清淅:
“回殿下,小人……小人幼时家道未败落前,曾跟着帐房先生学过些算盘和记帐,对数字还算敏感。”
“好。”
郭宗训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从今日起,汴京城内乞儿网络的日常管理和情报收集,主要由风和林负责。火,你另有任用。”
火愣了一下,随即激动地抱拳:“但凭殿下吩咐!”
郭宗训看向周审玉:
“周统领,之前让你在城外农庄秘密训练的那批少年,进展如何?”
周审玉立刻答道:
“回殿下,遵照您的吩咐,从流民和孤儿中挑选的少年,经过训练,如今已基本掌握基础武艺,其中约有二十人,表现尤为突出。”
郭宗训满意地点点头。这批人可是皇城司的雏形。
“很好。周统领,你从中挑选八名最机警、不怎么引人注目的,我有事要交给他们。”
郭宗训吩咐道上
“另外,其馀人继续加强训练,尤其是……针对特定人物的跟踪。”
“是!末将领命!”
周审玉肃然应道。
郭宗训这才重新看向火,以及面露好奇的风、林二人,说出自己的计划:
“孤要你们,协助孤……做生意,开酒楼。”
“做生意?开酒楼?”
三人包括周审玉都愣住了。殿下贵为亲王,怎么突然想起经商了?这……与收集情报、有何关系?
郭宗训微微一笑:
“不错。酒楼茶馆,乃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消息最是灵通。一家生意兴隆的酒楼,不仅能为我们带来源源不断的财源,更能成为一个绝佳的情报收集点和掩护点。达官贵人饮宴密谈,江湖豪客交流信息,市井百姓议论时政……都离不开酒楼。”
他看向火:
“你的能力,正好用于管理酒楼。”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人手,除了火作为暗地里的首领,周统领挑选出的八名精锐,可以扮作酒楼的护卫、伙计。至于掌柜帐房这些,孤自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