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的首席太医令摒息凝神,将一根根细如牛毫的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郭荣头顶、胸口的要穴。
每一针落下,周围人的心都随之揪紧。符皇后紧紧攥着丝帕,攥的指节发白。郭宗训则跪在榻边,一双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郭荣苍白如纸的脸。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终于,当最后一根银针轻轻捻动时,郭荣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眼皮颤动几下,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
那眼中的精光已然散去,只剩下疲惫和浑浊。
“……水……”
他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
符皇后连忙亲自端过温水,用绸布小心翼翼地润湿他的嘴唇。郭荣喘息几下,目光缓缓扫过床前众人,在范质和王溥身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在郭宗训写满“担忧”的小脸上。
“陛下,”
范质见状,知道陛下必有要事交代,且不宜外人在场,便躬身道:
“您既已醒转,需好生静养,臣与王相公暂且告退,在外候旨。”
王溥也连忙跟着躬身。
这是情理之中的举动。皇帝与幼子,或许有私语要交代。
然,就在范质和王溥准备转身退下时,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
“范相公不要走嘛……留下来陪陪训儿好不好?父皇……父皇要是再难受,训儿……训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郭宗训伸出小手,轻轻拉住范质紫色官袍的衣袖,仰着小脸,眼圈红红,任谁看都是一副依赖长辈的惊慌孩童模样。
刹那间,万岁殿内陷入奇异的寂静。
郭荣浑浊的眼眸中,极快地闪过讶异。他自己的儿子,他清楚。
训儿以往虽也聪颖,但更多是孩童的灵俐,何时有过这般……近乎于“精准”的挽留?在需要托孤重臣在场聆听重要决策的关头,他偏偏只留下范质?这是巧合,还是……
郭荣的目光在郭宗训那张天真无邪的脸上停留片刻,未能看出任何破绽。
他心中疑窦丛生,但脸上并未表露分毫,只是顺着儿子的话,用虚弱的声音对范质道:“既然……梁王挽留,范卿……便留下吧。王卿,你先……在外等侯。”
“臣……遵旨。”
王溥愣一下,目光快速在郭宗训和范质身上扫过,心底莫名升起不安与疏离感。他总觉得,梁王殿下今日有些不同,但这感觉飘忽不定。他也只能压下心头异样,躬身退出寝殿,厚重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他与内里的决策隔绝开来。
郭宗训看着王溥离开的背影,心中冷笑。他之所以独留范质,自有其考量。三位宰相中,魏仁浦忠心毋庸置疑,但此刻不在眼前。
王溥?史书记载,陈桥兵变消息传来,正是这位王溥相公,率先对黄袍加身的赵匡胤下拜,可谓“识时务”的俊杰。他郭宗训既知未来,对此人自然毫无好感,更不可能让其参与内核密议。
至于范质,此人清廉刚正,忠于周室,但性格有些刻板,并非魏仁浦那般毫无保留的死忠。
然,正因他处于某种“中间”位置,若能争取过来,其代表的意义和能团结的力量反更大。留下他,既是借助其威望,也是拉拢。
寝殿内只剩下四人:病榻上的郭荣,垂泪的符皇后,神色凝重的范质,以及看似懵懂、实则心机深沉的七岁梁王。
郭荣闭目积蓄片刻力气,才重新睁开眼,目光投向范质,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淅:
“范卿……拟一道密旨……八百里加急,召……张永德……即刻返京!”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郭宗训眼前骤然一亮,几乎要忍不住拍案叫绝!妙啊!郭荣果然是郭荣!
张永德,前任殿前都点检,周太祖郭威的女婿,在军中资历极老,人脉盘根错节,威望甚至更在赵匡胤之上!
当初正是因为那块莫明其妙的“点检做天子”木牌,被郭荣猜忌,罢黜出京,外放为节度使。如今,在这个敏感时刻,将他召回!
这无疑是一手极高明的棋!用张永德这位军方元老,来制衡、甚至压制如日中天的赵匡胤!
虽说张永德对那块木牌之事必然心存芥蒂,对取代他位置的赵匡胤恐怕也难有好感,他的回归,必将打破目前殿前司赵匡胤一家独大的局面!
范质也是身躯一震,显然瞬间就领会陛下的深意。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臣,明白!只是……陛下,以何名义召回?返京后,任何职?”
郭荣微微喘息着,目光却锐利如初,缓缓道:
“永德……自然不能再任殿前都点检……任命为……太尉,加检校太师,位列三公……参预……朝政,辅佐……新君。”
太尉,虽是荣衔,但位列三公,地位尊崇,足以与任何武将分庭抗礼。加“参预朝政”,更是赋予实权。这套组合拳下来,张永德立刻就成为悬在赵匡胤头顶的一柄利剑!
郭宗训在心中再次为郭荣喝彩。不愧是五代第一明君!即便到生命尽头,其政治手腕和布局能力依旧恐怖。
历史上,郭荣的托孤安排其实已经极为严密,文有范质、王溥、魏仁浦,武有赵匡胤、韩通等人互相牵制,若非赵匡胤抓住“主少国疑”和“契丹入侵”的良机,以其超凡的魄力和人脉火中取栗,这皇位未必就能轻易篡得。
只是,如今有他郭宗训这只来自未来的蝴蝶,历史的走向,必将不同!
就在这时,郭荣的目光转向紧紧依偎在床边的儿子,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一下他的头顶,眼神慈爱复杂。
“不过……这道旨意……不能由朕来下。”
郭荣的声音虚弱,却又蕴含深意:
“范卿,你亲自执笔,用……梁王的名义,发出这道敕令。”
范质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
郭宗训也是心头狂跳!
以梁王的名义召张永德回京?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将他这个七岁的孩童,直接推到与赵匡胤、张永德这等军方巨头博弈的前台!这是父皇在为他铺路,也是在……考验他!看他能否接住这第一棒!
郭荣看着儿子,缓缓道:“训儿……你……怕不怕?”
郭宗训迎上父皇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既稚嫩又坚定,他用力摇摇头:
“父皇,训儿不怕!训儿是梁王,是大周的皇子,召大臣回京,是训儿该做的事!”
他不能表现出过多的成熟,但必须展现出足够的胆魄和担当。
郭荣眼中闪过欣慰,随即被疲惫淹没。他看向范质:
“范卿……你看……梁王可能当此任?”
范质看着眼前这一对父子,心中波涛汹涌。陛下这是在为梁王立威,也是在为未来可能出现的动荡埋下制衡的棋子。梁王殿下今日的表现……他深深吸一口气,撩起官袍,郑重地跪倒在地:
“陛下圣明!梁王殿下虽年幼,然天资聪颖,有担当之魄力!以此名义召张永德回京,正可彰显国本之固,震慑宵小!臣,范质,必当竭尽全力,辅佐梁王殿下,拟好此旨,并确保其稳妥送达!”
“好……好……”
郭荣似乎终于放下心来,重重地靠回枕上,气息变得更加微弱:
“去吧……速办……密……切莫……走漏风声……”
“臣,遵旨!”
范质再次叩首,然后起身,看一眼郭宗训,那眼神中已带上不同于以往的神色,随即快步走向偏殿,准备草拟密旨。
寝殿内,又只剩下郭荣、符皇后和郭宗训。
郭宗训看着郭荣。
以梁王之名,召张永德!
这第一步棋,已经落下。
范质不愧是当朝首辅,笔走龙蛇,片刻功夫,一道以梁王名义召张永德即刻返京、并任命其为太尉、参预朝政的敕令便已草拟完毕。用词恭谨中带着皇家的威严,既表达仰仗老臣之意,又明确委以重任之心。
郭荣强撑着最后的精神,目光在那墨迹未干的绢帛上缓缓扫过,微不可查地点点头。他颤斗着伸出手,不是去拿笔,是再次抚上跪在床前的郭宗训的头顶。
那手掌枯瘦冰凉,却又显得沉重。
郭宗训抬起头,迎上郭荣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帝王的锐利与审视,只剩下父亲对幼子最深切的不舍、担忧与几乎要溢出来的疼爱。
郭宗训穿越来,本对这位“父皇”并无太多血脉亲情,但此刻,看着这双即将永远闭上的眼睛,感受着那掌心传来的微弱温度,他的鼻子竟也忍不住一酸。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郭荣无疑是一位雄主,但此刻,他更是一位在生命尽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为稚子铺平前路、扫除障碍的父亲。他或许手段酷烈,或许猜忌多疑,但对郭宗训的这份心,真挚。
“训儿……”
郭荣的嘴唇动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以后……要……听母后和……相公们的话……好好的……”
一句话,断断续续,却仿佛用尽他全部的力气。
说完之后,他的手最终无力地滑落,眼睛缓缓闭上,再次陷入昏睡,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着他还在与死神艰难地拉锯。
郭宗训看着父皇那安详却又死气沉沉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他用力抿抿嘴唇,将那股酸涩压下去。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范相公,敕令之事,便有劳。”
郭宗训转过身,对着范质,用尚显稚嫩但异常沉稳的语气说道。
范质看着眼前这个在巨大变故面前,似乎过于冷静的七岁孩童,心中那份异样感再次升起。
“殿下放心,老臣即刻去办,必选派绝对可靠之人,八百里加急,送往张太尉处。”
郭宗训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在内侍的引领下,离开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万岁殿,返回自己的寝宫。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父皇病危的阴影,赵匡胤的眼神,以及自己这具幼小身躯所承载的重担,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盘旋。
……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郭宗训便被宫人唤醒梳洗。他正心不在焉地用着早膳,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走时,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奴婢内侍省都知王继恩,参见梁王殿下千岁!”
尖细带着几分谄媚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郭宗训握着银勺的小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内侍省都知,掌管宫内诸多事务,是太监里的实权人物之一。
他记得这个名字,也记得历史上,宋初的内侍省头目似乎就叫王继恩,应当是个颇懂得钻营的人物。
他来!为什么?
这人此前从未在郭宗训记忆里出现过,此时过来,莫非是钻营,未必。
此前不钻营,现在来这一套,有什么用?
郭宗训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属于七岁孩童的不悦表情。只见一位穿着深青色宦官服色,面白无须,约莫三十多岁年纪的太监,正躬着身子,满脸堆笑地站在那里,一双眼睛却如同滴溜溜的老鼠,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视着殿内的一切。
面相奸滑,一看就不是个好人。
一开始印象就差,更别说现在看到这幅面孔,印象更差,先入为主,就觉得这家伙是赵匡胤的人。
“什么事呀?没看见本王在用膳吗?”
郭宗训撅起小嘴,故意用带着起床气的蛮横语调说道。
王继恩脸上的笑容更盛,连忙上前几步,躬身道:
“殿下恕罪,奴婢是奉皇后娘娘的旨意,特来照料殿下起居。陛下龙体欠安,娘娘心系殿下,恐下面的人伺候不用心,故命奴婢前来,凡事亲力亲为,务必让殿下舒心。”
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但郭宗训心中雪亮,什么皇后旨意,只怕是有人借着皇后的名义,将眼线直接安插到自己身边!
这皇宫大内,果然已是四处漏风,赵匡胤的触手,竟已伸得如此之深!他以其豪爽仗义闻名,这皇城里,上至侍卫统领,下至洒扫太监,少有没受过他恩惠的。
“哦?是母后让你来的啊。”郭宗训歪着头,似乎信,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看似随意地问道,“那父皇……父皇今日好些吗?”
王继恩叹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回殿下,太医们还在万岁殿尽力诊治,陛下……陛下洪福齐天,定能转危为安的。”
他避重就轻,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看似关切地落在郭宗训身上:
“倒是殿下,年纪尚小,更要保重身体。奴婢看殿下眼圈有些发青,可是昨夜没有睡好?是不是……被什么吓着?或是……梦到什么不好的东西?”
来!试探开始!郭宗训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被说中的慌乱,他低下头,小声嘟囔:
“没……没有……”
王继恩眼中精光一闪,更加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哄的意味:
“殿下莫怕,跟奴婢说说,是不是……梦到什么穿黄袍的将军,或者……很高的桥之类的?小孩子做噩梦很正常,说出来就不怕。”
这几乎就是明目张胆的打探昨日的“梦境”之事!赵匡胤果然对此事极为在意,甚至不惜动用宫内的眼线来核实!
估计是看他年幼,想从他嘴里套话。
啧啧,看来赵匡胤是真的急了。
怕被郭荣收拾。
郭宗训心中警铃大作,但念头也随之升起。既然你们如此想知道,那我就演给你们看!
只见他猛地抬起头,小嘴一瘪,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紧接着,“哇——”的一声,毫无征兆地大哭起来,手里的银勺“当啷”一声掉在桌上,粥水溅得到处都是。
“呜呜呜……你胡说!你吓我!我没有做噩梦!没有梦到黄袍子!没有梦到桥!呜呜……你是谁?我不要你在这里!你走!你走!”
他一边哭喊,一边用力推开面前的粥碗,整个人如同受天大的委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王继恩彻底搞懵了。
他预想各种可能,或是孩童的胆小承认,或是懵懂不知,却万万没想到是这般撒泼打滚式的反应。他准备好的说辞和套路,在这孩童哭闹面前,全都失去作用。
“殿下!殿下息怒!奴婢该死!奴婢失言!”
王继恩慌忙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心里却是又急又气。这梁王殿下,怎么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殿内的动静立刻惊动外面值守的宫女和太监,也很快传到不远处的符皇后宫中。
不过片刻功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符皇后在一众宫娥的簇拥下,面带寒霜地快步走入殿中。她显然已经听说缘由,目光如刀,直射跪在地上的王继恩。
“王继恩!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惊扰梁王!”
符皇后声音冰冷,带着母仪天下的威严:
“你说是谁让你来的?在本宫面前,也敢弄鬼!”
王继恩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皇后娘娘明鉴!奴婢……奴婢是想……”
“闭嘴!”
符皇后厉声打断他:
“不管你是奉谁的命,惊扰皇子,便是大罪!滚出去!自去内侍省领二十杖!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得再靠近梁王寝殿半步!”
“是!是!奴婢谢娘娘恩典!奴婢告退!”
王继恩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去,背后早已被冷汗湿透。
赶走王继恩,符皇后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她快步走到还在抽噎的郭宗训身边,心疼地将他一把搂入怀中。
“训儿莫怕,莫怕……母后在这里,没人敢欺负你……”
她轻轻拍着郭宗训的后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郭宗训将脸埋在母亲温暖柔软的怀抱里,嗅着她身上熟悉的、安心的馨香,那假装出来的委屈和惊恐,竟渐渐化为依恋与脆弱。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时代,在这个杀机四伏的皇宫,只有这个怀抱,是毫无保留地属于他的,是唯一的避风港。
他伸出小手,紧紧回抱住符皇后,闷闷地“恩”一声。
符皇后感受到儿子的依赖,心中更是柔软,同时也涌起强烈的保护欲。她屏退左右宫人,只留下母子二人在殿内。
她轻轻抚摸着郭宗训的头发,沉默片刻,才用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郑重告诫道:
“我儿,你记住母后的话。近日……宫里宫外都不太平,你需格外小心。无事便待在寝宫,莫要乱跑……”
她顿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和警剔,
“尤其……莫要轻易去招惹……那赵点检的人。见到他们,远远避开,知道吗?”
昨日的郭宗训的梦,让小符皇后也起了提防之意,就昨天的话,赵匡胤篡权的难度直接上升好几倍。
郭宗训趴在皇后怀里,乖巧地点点头,小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只是听从母亲教悔的懂事孩子。
然,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道与年龄截然不符的冷芒。
不招惹?
母后,有些事,不是我们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既然他们已经找上门来……
那么说明我们,就早就没有退出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