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唱会现场。
徐云舟松开了宋佳茹,对观众微微鞠躬。
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光路,走向侧翼,把舞台还给了宋佳茹。
追光灯随着他的移动而偏移,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渐行渐远的光影。
台下的欢呼声并未停歇,反而因他这干脆利落的退场,更添几分“事了拂衣去”的传奇色彩。
回到包厢内,舞台上的宋佳茹已重新拿起麦克风,正在说着什么。
灯光洒在她身上,婚纱上的水晶折射出万千光华。
她笑着,流泪着,声音通过包厢内隐藏的扬声器传来,有些模糊,却充满力量:
“谢谢你们……陪我十年。”
“今天之后,我要去度个长假了。”
“去陪那个……我等了很久的人。”
台下欢呼如雷。
有人声嘶力竭地喊。
“要幸福啊佳茹!”
……
而包厢内许诺已经不在了。
只有宋瑾萱一人坐在茶桌前,神情有些恍惚。
看到徐云舟走进来,她竟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徐先生,你,你好。”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谨慎,甚至带着一丝敬畏。
徐云舟略感意外,不过他现在没心思细究她的态度转变,问道:
“诺爷呢?”
“刚走。”
宋瑾萱语气很轻:
“你弹到后半段的时候,她就起身了。”
“我问她要不要等你回来,她只是摇了摇头。”
“说……看到这里,就够了。”
“走的时候很平静,还让我替她跟你和佳茹说声恭喜。”
徐云舟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沙发位置。
忽然想起方才弹琴时,某一瞬抬眼望向包厢方向——那时许诺似乎正静静站在那里,隔着玻璃望着他。
原来那时……她已在告别。
“她往哪个方向走了?”
宋瑾萱指了指门外:
“员工信道,应该是去停车场了。她说有车在等。”
徐云舟转身就要走。
“徐先生。”
宋瑾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尤豫,却终究叫住了他。
他停住脚步,回头。
灯光下,宋瑾萱站在茶海后,深吸一口气,对着徐云舟,深深地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的侧脸。
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恭谨,甚至……卑微。
“前天那件事……对不起。”
她声音很低,却每个字都清淅,象在谶悔:
“是我……僭越了。”
“以后……”
她停顿,声音里带着某种决绝:
“我会赎罪的。”
徐云舟怔了怔。
随即明白过来——她指的是前几日在会所,她强吻他的那场荒唐。
那时她是高高在上的资本女王,他是她眼中“可以随意逗弄的失意青年”。
而现在……
徐云舟看着她弯下的脊背,看着她微微颤斗的肩膀。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平静:
“不必。”
“毕竟说起来……”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
“我们也算一家人了。”
嗯,从林若萱那边论起来,宋瑾萱可是他小姨子。
总得……宽容一下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包厢。
宋瑾萱缓缓直起身。
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玻璃外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宋佳茹,看着茶几上那只凉透的茶杯。
眼神复杂。
有释然,有后怕,还有庆幸。
庆幸自己那天的荒唐,没有酿成无法挽回的错。
庆幸自己及时看清了局面。
庆幸……他还愿意说一句“一家人”。
……
地下停车场。
徐云舟一眼就看到了许诺。
她站在一辆黑色的防弹越野车旁,侧脸在停车场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冷静,疏离,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似是察觉到目光,她转过头。
看到徐云舟,她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仿佛早已料到他会追来。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他走近。
徐云舟走到她面前三步处停下。
两人之间隔着停车场惨白的灯光,和一股无声的、微凉的空气。
“现在就要走了?”徐云舟问。
“恩。”
许诺点头,声音平静无波,象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今天谢谢你,过得很开心。”
“而且,看到你幸福,我也放心了。”
她说得很自然,很轻描淡写。
可徐云舟听出了那份平静下的决绝。
那是“此去一别,山高水远,不必再见”的决绝。
“诺……”
他唤了一声,却找不到任何理由去留她。
因为把她推到这个位置的人,正是自己。
许诺抬眼看他。
“老师。”
她轻轻应道,
“帮我转达林总,她暂且安全了。”
“那两个在盯上她,au组织派来的杀手,已经被我的人扣下了,下午就移交给了闻警官。”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徐云舟知道,这背后意味着多少血腥的博弈、危险的周旋。
徐云舟深吸一口气,胸口有些发闷:
“谢谢。”
除了这两个字,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许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上前一步。
很轻地,把脑袋靠在了他胸前。
动作自然得象是演练过千百遍,却又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
徐云舟身体微微一震。
却没有动。
任由她靠着。
许诺闭上眼睛,贪婪地深呼吸。
象要把他的气息刻进肺里,融进血液,带往那个遥远而血腥的世界。
几秒钟。
漫长得象一个世纪。
然后,她轻轻叹息一声。
那声叹息很轻,却重得砸在徐云舟心口。
“走了。”
她退开一步,抬起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深,象要把他刻进灵魂里:
“希望你这一生,幸福,平安。”
声音更轻,轻得象一声叹息:
“我的世界……”
“恩,离我的世界远点吧。”
“那不是个好地方。”
她说得轻描淡写。
可徐云舟听得懂。
香帮。北美。灰色地带。血腥与权谋。枪声与背叛。生与死的边缘。
那不是在渡红尘劫的凡人“徐云舟”该触碰的世界。
那是许诺的世界。
是她用瘦弱的肩膀,替他扛下的、所有见不得光的沉重。
许诺不再多言。
她摆了摆手,动作干脆利落,转身拉开车门。
“诺。”
徐云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诺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
没有回头。
背影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僵直。
徐云舟他深吸一口气:
“放心。”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重:
“你不会是孤军作战。”
“很快,我们就会象八年前一样,继续并肩作战。”
许诺她没有回头。
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停车场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演唱会散场时的人声喧嚣,如同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
“砰。”
一声闷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车窗,却缓缓降下一条狭窄的缝隙。
她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很轻,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力量:
“老师。”
她唤他,声音通过缝隙,有些模糊:
“我们大家……都在等你归来。”
她说得含蓄。
可徐云舟听懂了。
“大家”——自然是指信奉二太爷的香帮上下。
那些在灰色地带挣扎求存,将“二太爷”视为精神图腾的男男女女。
他们在等。
等那个传说中的“二太爷”归来。
等那个能带领他们走出困局、重振荣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