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那个戴着宽大墨镜、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女人,手指颤抖著,缓缓摘下了遮挡。
墨镜滑落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是林若萱!真的是她!
她容颜依旧美丽得惊人,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看尽千帆后的淡漠。
此刻,她那双那双美目,正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瞪着演唱中的宋佳茹,瞳孔如同遭遇十级地震般疯狂收缩、震颤!
仿佛看到的不是抱着吉他的少女,而是从她最深、最不敢触碰的记忆坟墓中爬出来的幽灵!
她的耳朵,更是精准地捕捉到了那绝不应该、绝不可能回荡在此世此地的旋律与歌词!
那是《平凡之路》!
是那个夜晚,在京州最高的天文观景台上,她的“暴君”迎着脚下流淌的都市星河,用带着一丝落拓和沙哑的嗓音,只唱给她一个人听的歌!
是铭刻在她灵魂最深处的独有密码!
还有刚才那首《成州》!也是上次“暴君”带她游历成州时,在这条街上,他随口哼出的调子!
她后来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和关系,翻遍了全球所有的音乐库、版权登记,甚至私下询问过无数顶级的音乐制作人、词曲作者,都无比确定——这是两首在现有世界里,完全不存在、从未被创作出来的歌!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素未谋面、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清澈得像张白纸的小姑娘会唱?
字句不差!
旋律一模一样!
连那细微的、独特的转音处理都如出一辙!
林若萱的表情从极度的震惊,迅速转为一种巨大的茫然。
下一秒,这位曾站在世界之巅、面对全球媒体也能谈笑自若的商业女王,竟在人来人往、喧嚣热闹的锦里古街,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
眼泪决堤而下,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若萱!若萱!看着我,呼吸!快呼吸!”
旁边一位穿着干练、像是助理的女性吓得脸色煞白,慌忙用力架住她软倒的身体,手忙脚乱地掏出一个白色小药瓶,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慌,
“别想了!求你别想了!医生说过你不能情绪激动!快,把药吃了!求你了!”
徐云舟在屏幕前也彻底愣住了!
心头巨震!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苦苦寻觅、甚至想过借助宋佳茹去探寻下落的林若萱,竟以这样一种戏剧性到残酷的方式,狠狠撞进了他的视野!
只是,她看不到他。
而她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彻底崩溃的状态,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他的心上。
“佳茹!别唱了!”
徐云舟立刻下令,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一丝颤抖,
“快!看到那个哭得很厉害的女人了吗?穿风衣那个!她就是林若萱!快去拦住她,问问她怎么了!快!”
宋佳茹被脑中“大哥”近乎失态的低吼惊得歌声戛然而止。
她虽不明所以,但对“大哥”的绝对服从让她毫不犹豫地放下吉他,拨开人群冲了过去。
“林小姐!您怎么了?需要帮助吗?”
宋佳茹挤到近前,看着对方痛苦到蜷缩的样子,自己的声音也紧张得发颤。
然而林若萱已彻底被拖入自身世界崩塌的风暴中心。
她用力抓着头发,指甲几乎掐进头皮,身体剧烈发抖,语无伦次地喃喃:
“不是幻觉这歌只有他知道只有他”
“他存在过不是我想象的不是我的第二人格不是”
“我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我把世界都翻过来了呜”
女助理一边死死搀扶住她,一边对宋佳茹投去混合著歉意、警惕和绝望恳求的眼神:
“对不起小姑娘!谢谢你!但我朋友旧疾发作,不能受刺激!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让一让!请大家别拍了!拜托了!”
说罢,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半抱半拖地将情绪彻底崩溃的林若萱塞进路边一辆悄然停靠的黑色轿车。
宋佳茹追了几步,被人群和闪烁的手机镜头挡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车如同幽影般滑入车流,消失于夜色。
徐云舟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林若萱那些破碎的、带着血泪的话语,像一根根冰锥,刺穿了他的认知。
“不是我想象出来的”
“不是我的第二人格”
他全明白了!
自己当年那个自以为为了让她“放下”而编造的“第二人格”谎言,非但没有让她解脱,反而在她坚信他真实存在的前提下,成了将她推入更黑暗深渊的巨手!
她可能因此被诊断为严重的妄想症她一直在现实与虚幻的夹缝中独自挣扎!
怪不得她急流勇退,销声匿迹她不是在享受成功,而是在对抗整个世界的“否定”和内心的幻灭!
而她今天出现在成州,出现在锦里这绝非偶然。
徐云舟的心猛地一揪——她是在重走他们当年“一起”走过路,是在绝望地搜寻任何可能被遗漏的、证明“他”存在过的蛛丝马迹,想看看自己究竟是把“他”遗失在了哪个角落
晚上十点,锦里的灯火渐次熄灭,宋佳茹蹲在地上,机械地收拾著吉他盒里的钞票。
一千三百七十二块五毛。
远超普通街头艺人的水平,但这意外的收获此刻却无法让她感到丝毫开心。
她背着吉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对着空气问道:
“大哥,刚才那个真的是传说中的林若萱吗?”
徐云舟的虚影在她身旁沉默地走着,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宋佳茹抿了抿唇,继续小心翼翼地追问,带着少女特有的、抽丝剥茧的敏锐:
“她说的‘第二人格’指的是你,对吗?还有那首歌,她说只有‘他’唱过那个‘他’,也是你,对不对?”
徐云舟的身影在月光下微微晃动,再次沉重地点头。
宋佳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恍然和一丝心疼:
“那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怪不得她年纪轻轻就能取得那么大的成就,原来是因为有大哥你在背后帮她。”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和哽咽。
忽然抬起头,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在月光下闪著微光,
“大哥!是不是是不是有一天,等我完成了你所有的任务,变得足够好之后,你也会像离开她一样彻底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