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曦一岁半的那个夏天,热浪沉甸甸地压在,北京老宅的每一寸角落。
后院的银杏树枝繁叶茂,筛下斑驳的光影,楚澜清在树荫里细心铺好凉席,把小园轻轻放在上面。
孩子穿着浅青色的小背心,露出圆滚滚的胳膊,活泼可爱,手里攥着几块彩色积木,小眉头微蹙,那琢磨事的模样,竟有几分超出年龄的专注。
他的手指细如嫩葱,却稳得出奇,没有寻常婴儿的笨拙摇晃。
积木在他手里灵活流转,不是简单的堆高叠放,竟渐渐搭出了带内部支撑的穹顶,弧度圆润流畅。
接着是拱桥,桥身的受力点精准得恰到好处。
最后,一座螺旋塔楼慢慢成型,每一层的砖块都错落有致,带着一种天然的力学美感。
“他在模拟建筑力学。”
沈伊娜坐在旁边的竹椅上,视线没离开过小园,指尖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
屏幕上是实时生成的,结构应力分析图,红色的应力线条在积木模型上流转。
她的声音里藏着难掩的惊叹,又带着一丝研究者的审慎:
“你看这里——”
她把平板转向楚澜清,指尖点在屏幕的某个节点,
“他特意在这个受力薄弱处,加了一块斜撑积木,刚好抵消了侧向的剪切力。这不是巧合,一岁半的孩子,根本不可能懂这些。”
楚澜清拿起湿巾,轻轻擦去小园额角的薄汗,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皮肤,心里泛起一阵柔软的疼。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孩子的专注:
“也许不是‘懂’,是‘感觉’。稀晶网络里沉淀了,无数工程师的经验数据,他大概是在无意识中,接住了那些藏在数据里的‘手感’。”
“共鸣学习。”
沈伊娜立刻记下这四个字,笔尖很轻划过屏幕,
“不是传统的教与学,是通过意识连接,直接吸收知识的范式。效率是传统学习的几十倍,但风险也成正比——如果他接触到混乱、甚至恶意的信息源……”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但楚澜清瞬间就懂了。
那后果,她不敢深想。
小园的意识就像一块毫无杂质的超级海绵,能毫无保留地吸收周围的一切,好的,坏的,干净的,污浊的
他们必须为他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更要隔绝信息世界里的狂风暴雨。
积木塔楼盖到第七层时,小园突然停住了。
他仰着小脸,盯着尖尖的塔尖,小眉头拧得更紧了,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探究,似是在拆解一道复杂的难题。
楚澜清和沈伊娜都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
几秒后,小园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调整了最顶层的几块积木。
楚澜清看得清楚,他刻意把其中两块搭成了悬挑结构,明显是不稳定的。
“他要做什么?”
楚澜清的声音极低,心里掠过一丝困惑。
话音刚落,塔楼就开始轻轻摇晃。
没有杂乱的坍塌,每一层积木都按照精准的顺序层层解体,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操控着。
最后,所有积木都平铺在凉席上,恰好组成了一个边缘光滑的圆形图案。
小园拍着小手,咯咯地笑了起来,宛如风铃一样清脆,眼睛弯成了小月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场有趣的游戏。
沈伊娜却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平板差点滑落在地。
她看向楚澜清,眼神里满是震惊:
“婶婶,他不是在顽皮。他在测试结构的破坏模式——系统性地研究结构失效的临界点,还有解体的路径。这是……这是科学家做实验的思维方式。”
一阵寒意,顺着楚澜清的脊椎,悄然爬了上来。
她望着眼前笑得天真烂漫的儿子,心沉如铁。
这种冷静、精准、带着实验性的思维,太成年了,太冰冷了,完全不像一个一岁半孩子的探索欲,反而像一个久经训练的研究者。
就在这时,林晓的脚步声匆匆传来,她穿过回廊走进后院,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脸色凝重得像是蒙了一层乌云:
“联合国的会议出结果了。稀晶技术被列为‘双用途敏感技术’,要求建立国际登记和监督机制。”
沈晓娜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闻言立刻追问,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警惕:
“监督谁?”
“所有研发和应用方,重点是沈氏集团,还有……”
林晓顿了顿,目光落在小园身上,声音艰涩了几分,
“还有南曦。”
“什么?”
楚澜清猛地站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挡在了小园身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小园才一岁半!他只是个孩子!”
“可他一岁半就能催生植物、优化物质结构,还能干扰电子设备。”
林晓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调出手机里的文件,
“在联合国专家组看来,这已经是‘可观测的超常现象’。他们要求我们定期提交南曦的发育报告,还要允许国际专家团队进行……有限度的观察研究。”
“不可能。”
南光的声音从门口沉沉传来,他刚从书房出来,显然已经听了好一会儿。
他走到楚澜清身边,眼神坚定,语气不容置疑:
“小园不是实验品,谁也别想把他当成研究对象。”
“但我们不能完全拒绝。”
林晓把文件递到两人面前,
“如果强硬对抗,他们很可能会推动全面禁令,把稀晶技术等同于大规模杀伤性威胁。那样的话,所有相关研究都会停滞,包括深海共生体的研究——那可是我们理解地球生态系统的关键突破口。”
两难的困境,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笼罩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保护孩子,就可能断送整个稀晶领域的研究;妥协让步,就意味着小园要暴露在未知的风险里。
小园似乎察觉到了大人们的紧张,手里的积木也不玩了,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抱住楚澜清的腿,仰着小脸看她,圆溜溜的眼睛里星光微微波动,小嘴巴抿了抿,像是在无声地询问:
妈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