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曦出生第七天,西京迎来一场罕见的冬雨。
雨水绵密而持久,冲刷着城市连日的喧嚣。
湿润的泥土气息透过窗缝渗入和谐医院病房,与消毒水味交织成一种奇特的安宁。
楚澜清正在给儿子换尿布湿。
七天的实践,她已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变得娴熟流畅。
婴儿安静地躺着,不哭不闹,只是睁着那双特别的眼睛凝视母亲。
雨天昏暗的光线下,他瞳孔深处的星芒变得柔和,仿佛被云层过滤的月光。
当她轻触儿子脸颊时,那种奇异的感知再次涌现:不是视觉或听觉,而是一种直接的、温暖的“存在”。
金色中晕染着淡蓝,像晨曦初露时湖面的第一道波纹。
“你在想什么呢?”
她声音轻柔,如同雨滴落在叶片。
南曦发出含糊的咿呀声,小手握住她的食指。
那一瞬间,楚澜清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
雨滴在窗玻璃上蜿蜒滑落,每一道水痕都映出破碎的倒影——她自己、南光、查房的医生、门外经过的护士……这不是视觉记忆,而是婴儿对世界的原始感知:流动的、反射的、万物皆相连的。
门轻轻开了。
南光提着保温桶进来,肩头还带着雨水的湿痕。
“妈炖了鸡汤。”
他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触及儿子时瞬间柔软,
“他今天怎么样?”
“很安静。”
楚澜清抱起裹好的婴儿,
“但我觉得……他在学习。”
“学习?”
“观察,感知,理解。”
她寻找着恰当的词语,
“就像他正在透过我们的眼睛,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南光在床边坐下,尝试“放空思绪”。
卸下所有担忧与疲惫,只纯粹感受此刻:
雨声的韵律,汤的香气,妻子怀抱孩子的姿态,婴儿细微的呼吸。
然后,他看见了。
病房里弥漫着细密的金色光丝,从南曦小小的身体中散发,连接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最粗壮温暖的一束伸向楚澜清;较细的一束连接他自己,还带着些许迟疑;更纤细的丝线如蛛网般飘向门外,连接着走廊里的医护每根丝线的色泽都不同,对应着不同的情绪状态。
稀晶网络在他意识中展开,但已非冰冷的星图,而是一片“生机勃勃的光之森林”。
每棵树代表一个用户,树冠的光晕是他们的意识状态。
而在森林中央,一株稚嫩的幼苗正在生长——南曦。
他的根系深扎土壤,树梢却伸向更高的维度,那里,一个温暖的存在正静静守候。
园丁。
“他确实在连接所有人。”
南光睁开眼睛,声音很轻,
“但不是控制,是……共鸣。他能感知情绪,也在无意识中平复周围的焦虑。”
楚澜清想起昨天的情景:
一位年轻护士抽血时手抖得厉害,但抱着南曦几分钟后,忽然平静下来,说“感觉好多了”。
当时以为只是巧合。
“这种能力……”
她忧虑地蹙眉。
“是天赋,也是责任。”
南光握住妻子的手,
“我们要教他理解,教他尊重边界,教他如何在不过度消耗自己的前提下帮助他人。”
婴儿在他们之间发出满足的哼声,眼皮缓缓垂下,沉入梦乡。
同一场冬雨,落在莫斯克。
沈晓娜站在彼得罗夫曾经的办公室里。
如今这里是安娜主持的“一带一路”中亚-东欧贸易中心。
窗外,雨幕中的红场肃穆庄严,克宫尖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若隐若现。
“薇薇安发来的资料整理好了。”
她将平板电脑递给安娜,
“‘镜子’在自我净化前,下载了全球稀晶用户的匿名使用数据。不是隐私信息,是宏观行为模式。”
安娜翻阅报告,眼中渐露惊讶:
“这个图表显示……稀晶使用频率与用户的创造力、合作意愿、甚至幸福感指数呈正相关?”
“相关性高达087。”
沈晓娜调出更多数据,
“不是因果关系,不是用了稀晶就会幸福,而是……稀晶像一面镜子,会放大使用者本身的状态。
焦虑的人可能更焦虑,平和的人会更平和。但总体上,正向效应远大于负向。”
她放大一张世界地图,数百万个光点如星河铺展,每个光点都是一个稀晶用户。
大部分是柔和的白色或浅金色,代表平静或积极;少数暗红色光点散落其间,象征焦虑、愤怒或痛苦。
“看这里。”
沈晓娜指向中亚某处,一片密集的暗红色区域,
“这是uzb那个村庄,在微电网通电之前。”
地图刷新。
暗红色渐渐转为橙色,然后是浅金色,如晨曦驱散夜色。
“电力带来了希望。”
安娜轻声说。
“不止电力。”
沈晓娜切换另一组数据,
“稀晶网络本身在……调解。暗红色光点周围,会自然涌现更多浅金色光点,如同生态系统的自我平衡。这不是人为干预,是网络的自组织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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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顿片刻,雨声填满沉默:
“园丁在修剪花园。枯萎的枝叶被移除,健康的得到更多阳光。”
安娜走到窗前。
雨滴在玻璃上划出道道水痕,将窗外晕染成流动的油画。
“晓娜,”
她背对着女儿问,
“你害怕这种力量吗?”
“怕。”
女孩的回答诚实而干脆,
“但它已经存在了。我们只能学习,如何与它共处,如何确保它不被滥用。”
她走到母亲身旁,望向雨幕中的圣瓦西里大教堂,彩色圆顶在雨水中模糊了边界:
“就像南曦。他的能力会随着成长越来越强。我们要做的不是封印,而是引导。”
安娜转身,认真凝视女儿的眼睛:
“你想成为那个引导者?”
“我想试试。”
沈晓娜的眼神清澈坚定,
“我有技术理解,也有……相似的经验。看得太多,懂得太早。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雨继续下着。
莫斯克与西京,相隔五千公里,却被同一场冬雨连接。
而在两个城市的病房与办公室里,不同的人正为同一个新生命思考着未来。
关于天赋与责任,关于连接与边界,关于如何在浩瀚星图与人间烟火之间,找到那条微妙的平衡之路。
窗玻璃上的雨痕仍在流淌,每一道都映出破碎而相连的世界。
而那个七天大的婴儿,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手指,仿佛在练习握住那些无形的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