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克的冬夜,漫长而寒冷。
沈晓娜裹紧围巾,快步穿过红场旁的人行道。
她刚结束在莫斯克大学的晚课。
这学期她选修了量子物理和国际贸易法两门研究生课程,教授破例允许这位天才少女旁听。
手机震动,是安娜发来的消息:
“今晚有寒流,早点回家。”
沈晓娜回复“马上到”,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又点开另一个对话窗口。
那是沈逸的头像,最近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简短的工作指示。
她输入“爸爸,今天我在课上…”,想了想,又全部删掉。
有些话,说不出口。
转过街角,公寓楼就在眼前。
沈晓娜忽然停住脚步。
楼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深灰色大衣,围巾随意搭在肩上,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爸爸?”
她不敢置信。
沈逸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容:
“下课了?”
路灯下,父女俩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沈晓娜快步走过去,却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一年未见,父亲鬓角多了些白发,眼角的纹路也深了。
“您怎么来了?没提前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
沈逸将手机放回口袋,
“明天有个商务会谈,顺路来看看你。”
他顿了顿,
“还有,你生日快到了。”
沈晓娜鼻子一酸,连忙低头掩饰:
“还早呢。”
“不早了。”
沈逸伸手想揉揉她的头发,手抬到一半,又改为拍了拍她的肩膀,
“上车吧,外面冷。”
公寓里,安娜正在准备晚餐。
厨房飘出罗宋汤的香气,还有刚烤好的列巴面包。
看见沈逸进门,她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露出自然的微笑:
“来了?”
“嗯。”
沈逸脱下大衣,环顾这个不算大的公寓。
客厅书架上摆满了沈晓娜的奖杯和证书:
全俄数学奥林匹克冠军、国际商业案例大赛金奖、莫斯克大学优秀旁听生
每一份荣誉旁,都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安娜娟秀的字迹,记录着获奖日期和晓娜当时的表情。
“她真的很努力。
”安娜轻声说。
沈逸走到书架前,拿起一个相框。
照片里是三岁的沈晓娜,骑在他的肩膀上,笑得很灿烂。
“安娜,”
他声音低沉,
“这些年,辛苦你了。”
安娜摇摇头,继续切菜。
刀刃与案板碰撞,发出规律的声响。
沈晓娜在自己的房间里,耳朵贴在门上。
客厅里的对话断断续续传来,她听见母亲说“晓娜很想你”,父亲回答“我知道”。
就这些,干巴巴的,像两个陌生人在寒暄。
她退回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显示着未完成的模型——一个基于稀晶技术的分布式能源网络模拟。
这是她独立研究的课题,已经进行了四个月。
数据很漂亮,模拟结果远超预期,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门被轻轻敲响。
沈逸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热牛奶。
“还在学习?”
“嗯。”
沈晓娜接过牛奶,指尖碰到父亲温热的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爸爸,能帮我看个模型吗?”
沈逸在她身边坐下。
屏幕上纷繁复杂的公式与数据流,令他不禁挑了挑眉,这全然是大三乃至研究生水平的内容。
“分布式能源网络?”
他快速浏览架构图,
“思路不错,但这里…”
他指向一个节点,
“微电网的调度算法过于理想化了。
实际运行中,要考虑用户行为的不确定性、天气突变、设备故障率”
他边说边调出几个参数,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
沈晓娜认真听着,不时提问。
父女俩就这样沉浸,在一个纯粹的技术世界里,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
直到安娜敲门提醒汤要凉了,他们才从模型中抽身。
沈逸看着草稿纸上密麻麻的演算,眼中闪过惊讶和骄傲:
“晓娜,这个模型如果完善,可以发表顶级期刊论文。”
“我想先解决实际问题。”
女孩认真地说,
“uzb有个偏远村庄,至今没有稳定电力供应。我联系了当地的非政府组织,想打算用这个模型,帮他们设计微电网方案。”
沈逸愣住了。
他凝视着女儿那清澈而坚定的眼眸,蓦地意识到。
这个孩子不仅在学术领域超越了同龄人,更在格局方面超越了众多成年人。
晚餐时气氛缓和了许多。
安娜说起分部的业务进展,沈逸分享上海总部的战略调整,沈晓娜偶尔插话,发表自己的见解。
她还问了妹妹伊娜在上海的学习生活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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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三口,像普通家庭那样聊天,只是话题总绕不开工作生活。
饭后,沈晓娜主动洗碗。
厨房里,安娜低声对沈逸说:
“晓娜很想你。她不说,但每次你打电话来,她都会偷偷录下来。”
沈逸看向厨房里女儿的背影,喉咙发紧。
他何尝不想多陪陪女儿?
但沈氏集团面临的压力,稀晶技术的国际博弈,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对手…每一件都让他分身乏术。
“安娜,我想带晓娜回上海一段时间。”
安娜洗碗的动作停住了:“为什么?”
“她现在太显眼了。”
沈逸声音压得很低,
“能源会议上的表现,让太多人注意到她。枫叶的警告不是玩笑。上海更安全,我也能亲自…”
“亲自什么?亲自把她锁在温室里?”
安娜打断他,语气罕见地激动,
“沈逸,晓娜不是需要保护的花朵。她是正在生长的树,你越是想把她移进温室,她越会向着风雨的方向扎根。”
她转身面对他,眼中闪着泪光:
“我知道你担心。我也担心。但你知道吗?晓娜最大的安全感,不是来自铜墙铁壁的保护,而是知道自己有能力面对风险。你教她的那些技能,不就是让她在危险的世界里立足吗?”
沈逸沉默了。
安娜说得对,他一直矛盾。
既希望女儿强大,又害怕她强大后会面临更多危险。
厨房里,沈晓娜关掉水龙头。
父母的对话她听见了。
她擦干手,走出来,平静地说:
“爸爸妈妈,我不会去上海。”
两个大人同时看向她。
“莫斯克有我的学业,有我的研究,还有”
她顿了顿,
“我要帮助的那些人。我不能因为可能有危险就逃跑。”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嫂子怀着孕仍坚守在谈判桌前拼搏,南光哥哥每日在实验室里工作十八个小时。倘若他们因危险便退缩,稀晶技术断然不会有如今的成就。我不愿成为一个只会逃避的人。”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火炉,木柴爆燃的轻微声响。
沈逸缓缓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
他比晓娜高一个头,此刻却觉得需要仰视,这个十六岁的女孩。
“我尊重你的决定。”
他终于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
沈逸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生日礼物,爸爸提前给你。”
沈晓娜打开盒子,映入眼帘的是一枚胸针。
胸针采用稀晶材质,其造型为抽象的枫叶形状,而在叶脉之处嵌着细密的传感器。
“紧急情况下,按下叶柄三秒,它会发送你的实时位置和生命体征。同时,”
沈逸神情严肃,
“它会释放微弱的电磁干扰,暂时阻断周围三米内的电子设备,包括窃听器、针孔摄像头,和某些遥控武器。”
沈晓娜握紧胸针。
冰凉的金属渐渐染上她的体温。
“谢谢爸爸。”
沈逸伸出手,这次终于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生日快乐,晓娜。虽然早了几天。”
安娜走过来,轻轻拥抱父女俩。
灯光下,三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交叠。
窗外的莫斯克飘起了小雪,一片片雪花粘在玻璃上,又很快融化。
在这个夜晚,时间的罅隙、距离的沟壑,以及那些未曾吐露的爱的裂痕,依旧存在。
但在裂痕之间,有微光透进来。
不够明亮,但足够让彼此看清对方的脸,看清那些隐藏的担忧、骄傲和不舍。
夜深了,沈晓娜躺在床上,握着那枚枫叶胸针。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下棋时说:
“晓娜,人生如棋,不仅要会进攻,更要懂得如何保护重要的棋子。”
现在她明白了。
重要的棋子,有时也是要上战场厮杀的兵。
闭上眼睛,她轻声说:
“爸爸,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我们珍视的一切。”
隔壁房间,沈逸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安娜穿着粉色睡衣,肌肤白皙如雪,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热茶。
“她长大了。”安娜低声说。
“太快了。”
沈逸苦笑,
“我还没准备好。”
“父母永远准备不好。”
安娜望向女儿房间的方向,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她飞的时候,为她清空一片天空。”
雪下得更大了。
这座城市在沉睡,但有些人在醒着——谋划,守护,或者等待时机。
而在某个温暖的房间里,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在梦中继续着她的研究,她设计的分布式能源网络,在梦里照亮了一个又一个遥远的村庄。
微光虽弱,但只要不灭,总能穿透漫长的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