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座崩塌的尘埃尚未落定,虚妄之钥便在林玄策的掌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
那不是金属的嗡鸣,而是灵魂深处的回响。
一道幽蓝色的光芒自钥匙核心射出,并非照亮外界,而是径直穿透了他的眉心,于他的意识海中构建出一条深不见底、盘旋而下的螺旋光径。
光径两侧,是混沌翻涌的虚无,仿佛通往神魂最原始的深渊。
“真我回廊……”终焉战灵冰冷的电子音在他脑海中低语,却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警告,宿主。此地并非外敌之境,而是你神魂在无数次战斗与抉择中留下的最脆弱的裂隙。在这里,你最大的敌人就是你自己。若信念不坚,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动摇,你的存在本身都将化作‘虚无主宰’的养料,被其彻底同化。”
林玄策的目光沉静如水,他侧头望向身旁祭坛上依旧昏迷不醒的苏青璃。
她苍白的脸庞上,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安静地垂着。
他伸出指尖,并未触碰她,只是隔着寸许的距离,轻轻抚过自己那柄饱经风霜的残剑剑身。
剑刃上,似乎还残留着与她并肩作战时的温度与剑意共鸣。
“若我迷失,”他低声自语,既像是对终焉战灵的回应,也像是一个庄严的誓言,“她便是我归航的锚。”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不再有任何犹豫,毅然决然地向前踏出一步,整个身形瞬间被那道螺旋光径吞没。
眼前的世界在刹那间扭曲、重组。
并非预想中的漆黑甬道,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镜之海洋。
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全是由光洁如新的镜面构筑而成的空间,没有起点,亦没有终点。
每一面镜子,都清晰地映照出林玄策的身影,但镜中的景象却截然不同。
左手边的巨镜里,是他孤身一人,在荒芜的边境雄关之上驻守百年的萧索背影,风雪染白了他的鬓角,眼神中是化不开的孤寂。
右手边的镜中,他手持滴血的长剑,脚下是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尸体,为了延续最后一簇信火,他亲手执行了最残酷的清剿。
前方的一面镜子,映出他少年时的模样,跪在养父冰冷的尸身旁,压抑不住的悲恸与悔恨让他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
更远处,一面镜子中他与苏青璃并肩而立,画面美好得如同画卷,但下一秒,两人却向着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渐行渐远,决绝而又无奈……
无数的记忆碎片,无数个可能的分支,无数种被压抑的情感,在这一刻化作最直观的影像,将他彻底包围。
这片镜海,就是他被剖开的内心。
“看到了吗,林玄策?”一个充满蛊惑、雌雄莫辨的声音自四面八方的镜中同时响起,层层叠叠,仿佛无数个自己正在对他低语。
“你所谓的守护,你引以为傲的信念,不过是你为了逃避这份深入骨髓的孤独,而给自己编织的执念罢了。你害怕重蹈覆辙,害怕再度失去,所以你不停地战斗,不停地背负。可这一切,都让你变得越来越不像‘你’。放下吧,放下那柄沉重的剑,放下那些无谓的责任。只要放下一切,你便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林玄策紧紧握住手中的残剑,剑柄上熟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神稍稍安定。
心渊律令的力量在他体内悄然运转,一股吞噬万物的霸道气息蠢蠢欲动,但他强行压制住了出手的冲动。
他清楚,终焉战灵的警告是对的,此境非力可破,唯有以心证道。
任何形式的攻击,都只会让这片反映内心的镜海变得更加狂暴。
就在他与那蛊惑之音对峙的瞬间,正前方一面足有城墙般巨大的镜子毫无征兆地“砰”然炸裂!
镜面碎片并未四散飞溅,而是在空中重新汇聚,构成了一幅让他瞳孔骤缩的立体幻象——养父临终前的画面。
老人浑身是血,倚靠在残破的城门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他的手,嘴唇翕动。
那句曾支撑他走过无数绝望时刻的遗言——“玄策……守住……守住那道门……”——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
然而,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老人的面容突然变得诡异扭曲,眼神中充满了怨毒与嘲弄,那句话的后半段音调陡然一变,化作尖锐刺耳的诅咒:
“……你终将背叛那道门!”
“轰!”
林玄策只觉得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整个意识天旋地转。
他赖以存在的根基、他一切行为的逻辑原点,在这一刻被强行篡改、玷污!
识海中那团象征着他信念的信火,在此刻剧烈摇曳,光芒瞬间黯淡,边缘甚至开始逸散出虚无的黑气。
他几乎要被这股强大的精神冲击彻底拉入幻象,相信那段被篡改的记忆才是真实。
“他在篡改你的根源记忆!这是影识者最擅长的手段!”终焉战灵的怒吼如同一道惊雷在林玄策脑中炸响,“宿主,立刻动用‘记忆吞噬·重构态’!以你自身最深刻的意志为锚点,反向吞噬并重构这段被污染的记忆!”
“呃啊!”林玄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与满口的血腥味让他瞬间清醒了半分。
他没有丝毫迟疑,将一口精血猛地喷在掌心的虚妄之钥上!
钥匙上的幽光瞬间被染成妖异的血红色,一股磅礴的精神力被强行引爆。
“我记下的,才是真!”他双目赤红,对着那扭曲的幻象发出了源自灵魂深处的咆哮。
刹那间,一股更加强大、更加纯粹的记忆洪流以他为中心,如海啸般回涌!
养父临终时那欣慰而坚定的眼神,那句沉重而充满希望的嘱托,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地在他的意识中重现、放大,形成一股不可动摇的真实力量,狠狠撞向那片虚假的幻象。
“咔嚓……咔嚓咔嚓……”
被篡改的幻象如同脆弱的玻璃,在真实记忆的冲击下寸寸崩裂,最终化为漫天光点消散。
连带着周围数十面映照着他负面情绪的镜子,也在这股意志的冲击下接连破碎。
镜海暂时恢复了平静,但前方的道路上,一尊由无数镜面碎片凝聚而成的石像缓缓成型,它没有五官,却散发着亘古不变的沧桑气息。
石像的“脸”部,两道光芒缓缓亮起,如同睁开的双眼。
“通过了第一重考验,篡改之惑。”石像发出低沉厚重的声音,仿佛是整个回廊在说话。
“吾乃回廊碑灵。欲入真我之境,须答我三问。答对,则前路自现;答错,则神魂永堕镜海。”
碑灵顿了顿,第一问轰然响起,直击灵魂:“你,为何执剑?”
这个问题,林玄策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问过自己。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为守门,为护人,为不重演养父之死。”
声音坚定,没有一丝虚假。
碑灵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辨别他话语中的真实性。
随即,第二问接踵而至,问题变得更加刁钻:“若世间已无门可守,身后已无人可护,你,仍执剑否?”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尖刀,剥离了他所有外在的使命与责任。
林玄策沉默了。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最终定格在苏青璃那张清冷的容颜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残剑,剑身上那道属于她的剑意投影,此刻竟也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回应他。
他抬起头,眼神中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只要她还在等我,我的剑,便永不坠落。”
碑灵身上光芒微闪,仿佛是对这个答案的认可。
然而,第三次发问,却让整个镜海的气氛都为之凝固。
“最后一问。”碑灵的声音变得无比缥缈,带着直指存在核心的质疑,“若你所守护的,所等待的,乃至你自己,本就是一场虚妄,你,又如何证明你的真实?”
话音落下的瞬间,万籁俱寂。
紧接着,四周幸存的万千镜影中,每一个林玄策都转过头来,用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齐声低语,那声音汇聚成一股足以让任何神明都为之疯狂的魔音:
“你是被制造的守关人,你的记忆是预设的程序,你的感情是模拟的数据,你的存在……毫无意义……”
“你只是一个名为‘林玄策’的程序,一个活在设定里的傀儡……”
“证明啊……你怎么证明自己不是假的?”
林玄策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他感觉自己的思维正在被这股无孔不入的质疑声所溶解。
戴在手指上的黑戒,那几道刚刚修复的裂痕中,代表终焉战灵的青芒开始忽明忽暗,显然系统本身也受到了这股法则层面的干扰。
“宿主!这是概念性攻击!不要试图去逻辑辩驳,你无法向虚无证明存在!”终焉战灵的声音急促到了极点,“快!动用‘法则囚禁吞噬’——不要回答它的问题,将‘质疑’这个概念本身,当作一种法则,封印!吞噬它!”
林玄策猛然抬头,混乱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一抹疯狂的烈焰。
证明?
为什么要证明?
向谁证明?
“我不证明!”
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这吼声不再是压抑的,而是彻底的释放!
“我存在,故我真实!”
话音未落,他张开双臂,心渊律令毫无保留地催动到了极致。
一股漆黑的吸力自他体内爆发,不再是针对某个实体,而是针对那些萦绕在整个空间中的质疑之音,针对“你为虚妄”这个概念本身!
无数质疑的低语如同受惊的鱼群,疯狂地涌入他的识海,试图将他彻底撑爆。
但林玄策的意志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座无底的深渊熔炉,将这些声音尽数吞噬、碾碎、熔炼!
【警告!侦测到高强度自我概念冲击!
【天赋‘心渊律令’与宿主意志高度同步……正在发生未知进化……】
【恭喜宿主,领悟核心天赋——真我吞噬·初启!
随着系统提示音的响起,林玄策的身体猛地一震。
三股最为精纯的“自我怀疑”执念被他从那无穷的质疑声中强行剥离出来,化作三道灰色的锁链,瞬间缠绕在了他手指的黑戒之上,与原有的锁链交织在一起,让黑戒显得更加神秘而古朴。
前方的回廊碑灵,在林玄策吼出那句话并完成吞噬的瞬间,巨大的石身开始缓缓点头。
随即,构成它身体的无数镜面碎片开始崩解,化作漫天飞舞的光尘,光尘散尽之处,一条通往更深邃黑暗的最终通道,悄然开启。
林玄策深吸一口气,拖着疲惫但更加凝实的神魂,迈步向前走去。
在他踏入通道的一刹那,身后那片困扰他许久的无边镜海,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倒塌,化为一片虚无。
然而,就在万千镜面彻底崩溃的前一秒,唯有一面离他最近的残破镜子,依旧清晰地映照着他的背影。
镜中的那个“林玄策”,缓缓地转过头,脸上没有了之前的迷茫或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与林玄策本人如出一辙,却又带着一丝诡异邪气的微笑。
它无声地张开嘴,一个只有林玄策能“听”,跨越时空传来:
“下次见面,我将是你。”
与此同时,在黑戒的最深处,终焉战灵的核心数据库中,一道红色的警报前所未有地亮起。
它首次察觉到,就在系统核心那片代表着绝对掌控权的领域里,一缕微弱但无比清晰,与宿主林玄策完全相同的意识波动,正伴随着【真我吞噬】的激活,悄然苏醒。
通道的尽头,并非光明。
当林玄策穿过那片光尘,脚踏实地之时,刺骨的孤寂与荒凉感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比镜海的虚无更加沉重的死寂。
他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为之一滞。
压抑的、仿佛永远不会放晴的铅灰色天空下,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苍茫大地。
而这片大地上,没有山川,没有河流,更没有生命。
有的,只是剑。
无数的剑。
无数残破、断裂、锈迹斑斑的古剑,如同墓碑一般,插满了整个视野。
每一柄剑都散发着微弱而又固执的剑意,它们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悲壮而又压抑的独特气场,让这片空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在这片由亿万残剑构成的荒原中央,一座宏伟而又破败的城池轮廓,在灰蒙蒙的雾气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