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痕反噬带来的惊悸与痛楚,如同冰冷的潮水,虽已退去,却在灵台与经脉中留下了清淅而顽固的烙印。
魏无羡和蓝忘机靠在竹壁上,喘息良久,才勉强压下气血的翻涌和神魂的刺痛。
汗水浸透了内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不适的凉意。
竹舍内,那缕因方才激烈对抗而紊乱的灵气,在“隐星阵”的作用下正缓缓平复,重归那种带着星辉微凉的静谧,但这静谧此刻却让人感到一丝压抑。
魏无羡率先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蓝忘机。
晨光通过窗纸,映出蓝忘机苍白的侧脸,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角紧抿,残留着一丝竭力压制痛苦的痕迹。
他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力道依旧很稳,掌心却带着不同寻常的微凉。
“蓝湛,”魏无羡声音有些沙哑,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搭上脉门,一股温和的融合力量小心翼翼地探入,“你怎么样?刚才你挡在我前面,硬抗了不少”
他能感觉到蓝忘机体内灵力的虚浮和经脉几处轻微的灼痛,那是强行净化星煞之力留下的损伤。
蓝忘机缓缓睁开眼,浅色的眸子有些黯淡,却依旧清明。
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碍,随即也抬手探向魏无羡的脉门。
两股同样带着疲惫却彼此关切的力量在对方体内游走一圈,确认了彼此的状况:都受了些内伤,灵力消耗巨大,神魂略有震荡,但根基未损,那侵入的星煞之力已被清除或转化,暂无大碍。
“还好死不了。”魏无羡松了口气,扯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就是有点亏得慌。
本想偷点‘养分’,差点被‘肥料’给埋了。”他试图用玩笑驱散凝重的气氛。
蓝忘机却没有笑,他抽回手,扶着竹壁缓缓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倒了杯水,自己先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然后将另一杯递给跟着走过来的魏无羡。
清水入喉,带来些许滋润。
两人在桌边坐下,一时都没有说话,各自调息,消化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体验与获得的信息。
“那‘烙印’”魏无羡率先打破沉默,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比咱们想的复杂得多。不单是‘记号’,简直是条双向的‘脐带’。咱们能感觉它,它更能感觉咱们,还能顺着爬过来咬一口。玉衡子那老道,绝对没说实话。”
“嗯。”蓝忘机点头,指尖凝聚起一丝极淡的、带着星辉馀韵的灵力——那是方才净化星煞后,残馀的、已被他完全掌控的一丝力量。
“星痕之力,虽险恶,然其质确与星辰相关,精纯凝练。若能完全净化、转化,或真可为用。然其性沉滞晦涩,侵蚀性强,若无特殊法门或更强力量压制,反噬之险远大于获益。”他剖析着,“玉衡子予我等的‘清辉涤尘诀’,或只能应对轻微沾染,对这等直接通过‘烙印’信道侵入的反噬,力有未逮。他或许本就未指望我等能深入至此。”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认为我们根本无法触及‘烙印’内核,或者就算触及了,也会被反噬所伤,不得不更依赖他们?”魏无羡眼神转冷,“甚至他们可能希望我们被反噬所伤,这样就更方便他们掌控或‘研究’?”
“不无可能。”蓝忘机沉声道,“‘星枢之契’与补充契约,看似公平,实则处处将我等与天机阁、与此地‘星痕’更紧密绑定。星河令之异动,亦表明我等一切与‘星痕’相关的活动,皆在其某种监控或记录之下。”
魏无羡把玩着手中空了的茶杯,忽然道:“蓝湛,你说这‘星痕’,还有天机阁,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只是为了研究混沌、应对劫数,何必绕这么大圈子,把咱们这两个‘变量’算计进去?我总觉得,他们图谋的,可能不只是‘应对’,而是‘掌控’?掌控混沌?掌控‘星痕’?甚至掌控咱们这种‘变量’?”
这个猜测大胆而惊心。
蓝忘机沉吟良久,缓缓道:“上古预言,钥匙与锁,归墟之劫天机阁所求,或许是在这场可能席卷天地的变局中,占据主动,乃至成为执棋之人。而我等‘变量’,或许便是他们眼中,关键的、却也最不稳定的棋子。”
他看向魏无羡,目光灼灼,“然棋子亦有棋子的路。你我之力,便是最大的变量。他们想掌控,未必能如愿。”
这话带着蓝忘机一贯的沉稳与傲骨。
魏无羡听得心头一热,那点因被算计而产生的郁气散了不少。
“没错!想拿咱们当棋子?也得看咱们这棋子乐不乐意,有没有本事跳出棋盘,反过来将他们的军!”
他恢复了些神采,凑近蓝忘机,低声道,“那接下来怎么办?这‘烙印’暂时动不得了,难道就任凭它连着,时不时被‘喂’点星辉,或者等着它下次再咬咱们一口?”
“烙印暂时不宜再触动。”蓝忘机道,“当务之急,是稳固自身,修复损伤,并设法切断或屏蔽‘烙印’的负面影响。我等自创的涤尘法门有效,但需完善,尤其是防护与切断联系的部分。此外,‘隐星阵’或许可加以改造利用,不求完全屏蔽烙印——那可能引动‘星痕’更剧烈反应——而是设法过滤、迟滞其反向传递的能量与意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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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造阵法?这个我在行!”魏无羡眼睛一亮,“正好,玉衡子三天后才送正式契约和物资来,这几天咱们就抓紧时间,一边养伤,一边研究怎么给这‘隐星阵’动点手脚,再完善咱们的‘专属涤尘诀’。就算不能立刻摆脱这‘脐带’,也得给它加个‘滤网’和‘开关’!”
计划敲定,两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危机带来的不仅是压力,更是动力。
他们不再是被动承受的一方,开始尝试主动破解困局。
接下来的两日,山谷异常平静。
玉衡子未曾再来,连谷外也感应不到那两名随从的气息,仿佛他们真的只是“暂驻”,并未多加窥探。
地底的“星痕”在经历了那番激烈反应后,也似乎重新陷入了深沉的“睡眠”,波动晦涩微弱,那无形的“牵引藤蔓”也停止了延伸。
魏无羡和蓝忘机则几乎足不出户。
白日里,两人各自调息疗伤,运转初步完善后的融合版“涤尘诀”,涤荡神魂中残留的星煞晦气,巩固灵台。
这自创的法门虽略显粗糙,却胜在完全契合自身,效果显著,伤势恢复得比预期更快。
夜晚,则是最耗费心神的阵法推演与改良时间。
油灯下,两人头挨着头,对着玉衡子布下的“隐星阵”阵纹拓图,以及他们自己绘制的山谷地脉与“星痕”分布草图,低声讨论,反复计算。
魏无羡思路天马行空,常提出些匪夷所思却又暗合玄机的点子;
蓝忘机则负责将这些点子落到实处,剔除危险不可行的部分,以扎实的阵法根基勾勒出可行的改造路径。
他们要做的,并非破坏“隐星阵”,而是在其原有结构上,嵌入几个极其微小、却功能特定的“插件”。
一个用于加强阵法的“内敛”特性,使阵法对外界,尤其是地底能量波动的“吸收”和“记录”能力降至最低,降低星河令可能的信息获取;
另一个则是一个精巧的“波动过滤器”,尝试识别并削弱通过“烙印”联系反向传来的、带有“星痕”沉滞侵蚀特性的能量与意念波动;
最后一个,则是一个尝试性的“弱共鸣干扰器”,旨在以极其微弱的、特定频率的融合力量波动,干扰“烙印”联系的稳定性,不求切断,只求使其变得更加“迟钝”和“难以激活”。
这些“插件”的构建,需要极高的阵法造诣和对力量本质的深刻理解。
好在两人互补,进展虽慢,却一步步朝着目标迈进。
过程中,他们对“隐星阵”的奥妙、“星痕”力量的特性,乃至自身融合力量的掌控,都有了更深的认识。
第三日傍晚,当最后一处关键阵纹的改良方案在图纸上确定,两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连续的高强度心神消耗,让伤势初愈的他们又感到了疲惫,但心中却充满了久违的踏实感。
“总算有点样子了。”魏无羡丢开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桌上那几张画满了复杂纹路的图纸,满足地叹了口气,“明天玉衡子来了,咱们就找机会把这些‘小礼物’悄悄嵌进去。希望那老道别察觉,就算察觉了,咱们也有说法——为了更好地稳定‘星痕’,加强防护嘛。”
蓝忘机仔细地将图纸收好,闻言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依计行事即可。”他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时辰不早,先用晚膳,早些歇息。明日,恐又需一番周旋。”
简单的晚膳后,两人洗漱躺下。
连日的紧张与疲惫让困意来得很快。
竹榻上,魏无羡习惯性地侧身,面向蓝忘机,手臂很自然地搭在他腰间。
蓝忘机也侧过身,将他揽入怀中,手掌轻轻抚过他的后背,带着安抚的意味。
黑暗中,两人呼吸相闻,体温交融,白日里殚精竭虑的疲惫,在这无声的依偎中慢慢消散。
“蓝湛,”魏无羡在即将沉入睡梦的边缘,含糊地低语,“等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了了,咱们一定要离开这儿,找个真正安静的地方,就咱们俩,谁也不告诉”
“嗯。”蓝忘机低低应着,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去哪里都好。”
“到时候,我天天给你酿酒,你天天弹琴给我听”
“好。”
“还要养一只狗小的,不凶的那种算了还是样别的”魏无羡的声音越来越低。
蓝忘机沉默了一下,手臂微微收紧:“可。”
魏无羡似乎笑了一下,呼吸彻底变得绵长均匀。
蓝忘机在黑暗中静静拥着他,听着他安稳的呼吸,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暖与重量,心中一片宁定。
无论前路多少风雨,有此人在怀,便是心安之处。
他缓缓闭上眼睛,也沉入了睡眠。
然而,就在两人沉睡后不久,子夜时分。
一直平静的地底深处,那“星痕”主源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淅的“哢嚓”声,仿佛有什么极其坚硬的东西,在内部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紧接着,一缕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凝练、更加精纯、却也更加冰冷沉滞的“星髓”般的气息,自那缝隙中悄然渗出,并未扩散,而是如同拥有生命和明确目标般,沿着那条连接魏无羡和蓝忘机灵台的“烙印”丝线,以极其缓慢却不可阻挡的速度,悄无声息地向上蔓延、渗透。
这一次,它没有引发任何剧烈的波动,没有愤怒,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冰冷的、纯粹的“注入”。
仿佛沉眠的巨兽,在无意识中,翻了个身,将一丝更本源的东西,挤向了那条已然存在的信道。
竹舍内,沉睡中的魏无羡,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
而他枕边的蓝忘机,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仿佛本能地感知到了某种无形的、悄然逼近的寒意。
窗外的星河令,在黑暗中,表面的星辰云纹,流转过一抹幽深难测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