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时文彬的妥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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郓城县衙,二堂内。

炭盆里的火焰旺盛,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刺骨寒意。时文彬裹着一件厚实的灰鼠皮袄,坐在书案后。

脸色比窗外灰色的天空,还要阴沉几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颌下几缕稀疏的短须,几乎要将它们揪断。

堂下,朱同单膝跪地垂着头。那柄朴刀斜倚在门框上,收在鞘里的刀刃缺了几个豁口。

他身上的皮甲破损多处,内里的青色公服也撕裂了数道口子。美髯失去了往日的飘逸,纠结在一起,更添几分狼狈。

“小人无能,有负相公重托!步卒百人,马军五十,全军……全军复没。”

朱同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象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他能预料,时文斌听到消息后,如何爆怒。可事已至此,隐瞒无用!

“都头雷横,力战被擒。其馀弟兄,泰半陷于贼手。”

“全军复没?雷横被擒?!”

时文彬猛地站起身,带倒了手边温着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溅在案牍公文上,洇开一片狼借。

他对此浑然不觉,只感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

“祸事了!”

虽然早有最坏的预感,但当这血淋淋的现实被朱同亲口证实,依旧如同晴天霹雳。

那可是郓城县能拉出去的最强力量!倾刻间化为乌有!州府拨付的那点可怜军械,更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按规制一县厢军,约在四五百人。但规制和实际,出入都会有点。比如,整个郓城兵马不足两百。

这一役,几乎将整个郓城兵马折损殆尽!

“你……你又是如何回来的?”

时文彬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斗,目光死死钉在朱同身上,充满了怀疑与惊惧。梁山贼寇凶残至斯,竟会放过官军的都头?

朱同抬起头,脸上并无惧色。只有深深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回相公,是那梁山贼首刘备……亲自放小人下山。”

“刘备放你?”

时文彬一愣,随即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追问:“他提了条件?要多少赎金?金银?粮草?”

朱同缓缓摇头,目光坦然地迎向时文彬:“刘备未曾索要分文赎金。”

“不要赎金?”时文彬更觉不可思议,“那他所为何来?”

“他托小人,带话给相公。”

朱同深吸一口气,将刘备那番剖析利害,意图“井水不犯河水”的言语,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尤其强调了再攻梁山必遭惨败,届时相公乌纱难保的后果。说到最后,他沉声道:

“刘备言道,只要郓城县衙不再发兵清剿。梁山绝不主动,袭扰郓城地面。他愿以此承诺,换回所有被俘兄弟。”

堂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堂内两人粗重压抑的喘息。

时文彬颓然跌坐回椅子,脸色变幻不定。刘备的话,象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无比地刺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丢官!

济州府那纸“限期一月剿匪,逾期严参不贷”的公文,此刻更象一道催命符悬在头顶!

再打?拿什么打?

县衙里剩下的,是老弱残兵,是连刀都拿不稳的衙役!再去招惹那伙能全歼雷横,朱同所部的凶悍贼寇?

那无异于自寻死路,更是自毁前程!

可不打?州府那边如何交代?“剿匪不力”的罪名,同样足以让他罢官去职!

时文彬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被架在火上烤。他烦躁地挥挥手:“来人!速去传唤宋押司、张押司前来议事!”

又对朱同道:“朱都头,你先起来。先寻个郎中看看伤,好生休息片刻,县里还需都头出力。”

朱同默默起身,他看得出时知县内心的挣扎。该说的话他已带到,如何决择,非他所能左右。只是想到雷横仍在梁山,心头便沉甸甸的。

不多时,宋江与张文远脚步匆匆地赶至二堂。两人显然已从衙役口中,得知了些许风声,脸上都带着凝重。

时文彬强打精神,将朱同所述又简略复述一遍。

末了,长叹一声:“……事已至此,州府严令如山,梁山又凶焰滔天。攻,则必败无疑,徒损兵折将,我等前程尽毁;不攻,则州府责难立至!二位押司,皆是本官股肱,速速为本官谋划个两全之策!”

张文远眼珠一转,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相公!此事万万不可听信贼寇之言!那刘备狡诈异常,放回朱都头,不过是缓兵之计,欲使我等放松戒备!”

“若就此罢手,州府怪罪下来,相公如何担待?不如速速行文州府,详陈贼势浩大,恳请速发厢军精锐增援!同时紧闭城门,严防死守待大军至日,再行雷霆一击!”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让时文彬眉头皱得更紧。

请州府发兵?且不说州府厢军是否“精锐”,单是这“详陈贼势浩大”,就等于自承“剿匪不力”之罪!

州府那些老爷们,岂会替他背这口黑锅?到时候援兵未至,问罪的公文怕是先到了!

紧闭城门?梁山不来打你,不代表州府不追究你“纵寇”之责!

时文彬没有表态,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的宋江:“宋押司,你有何高见?”

宋江一直垂首静听,此刻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深沉,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相公,张押司所言‘严防死守、请兵增援’,乃是正理。然……时机、措辞,须得仔细斟酌。”

他顿了顿,见时文彬凝神细听,张文远也投来目光,才继续道:

“朱都头带回的消息,虽令人痛心。却也证实了,梁山贼寇势大难制,非我郓城一县之力可平,此乃实情。”

“若此时再贸然行文州府,直言‘请兵’。非但显得县中无人,更坐实了‘剿匪不利’之过。州府诸公,恐不会体恤我等人微力弱,只会怪罪办事不力。”

这番话正说中了时文彬的心病,他连连点头:“正是此理!宋押司可有良策?”

宋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道:“为今之计,当行‘明守暗抚,虚报实情’之策。”

“其一,梁山果真带回八十馀兄弟,此乃不幸中之万幸。相公当亲自抚慰,厚加赏赐,彰显体恤士卒之恩。对外则言,此番进剿虽未竟全功。然亦予贼重创,迫其释放俘虏,显我军威犹存。”

“其二,严令各乡保甲加强巡防,紧闭城门。做出全力戒备,严防死守之姿态。此乃‘明守’,做给州府看的姿态。”

“其三,也是最紧要处!”

宋江声音压低了几分:“对于梁山刘备所提‘互不相扰’之议……相公可默许之!只要梁山贼寇真如其言,不犯我郓城地面,我衙中便只当不知其盘踞水泊。此乃‘暗抚’,权宜之计也。”

“其四,行文州府之措辞,至关重要。万不可言‘请兵’,更不可言‘战败’!只道:县中已倾力整军,数次击退贼寇小股滋扰,贼人慑于县中兵威,已龟缩梁山泊深处,暂无大举下山之迹象。然贼巢险固,非本县兵微将寡可破。”

“恳请州府明示方略,或待开春水暖,再行相机剿抚。此乃‘虚报实情’,既言明了困难,又将皮球踢回州府,更预留了转圜馀地。”

“州府诸公见贼势似已‘收敛’,又知梁山易守难攻。加之寒冬用兵不便,多半会顺水推舟。将‘限期一月’之令含糊过去,允我等‘相机行事’。”

这一番谋划,层层递进。既顾全了时文彬的官位颜面,又给了梁山一个喘息(或者说郓城县一个台阶)。

更将州府可能的责难,化解于无形。端的是老辣圆熟,滴水不漏!

时文彬听得眼中精光大盛,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抚掌赞道:

“妙!妙啊!宋押司此策,深得官场三昧!于公于私,皆是无懈可击!便依此计而行!张押司……”

他看向张文远:“行文州府一事,便由你主笔,务必按宋押司所言,将措辞拿捏得恰到好处!”

张文远虽觉宋江之策,过于“绥靖”有损官威。

但见时知县已然首肯,便也按下心思,拱手应道:“小人遵命,定将公文写得妥帖!”

宋江也躬身:“相公明鉴。小人即刻安排人手,安抚归卒,并晓谕各处保甲加强戒备。”

一场可能将郓城县拖入更大深渊的危机,就在宋江这老于吏道的谋划下,暂时被按下。

时文彬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只觉这二堂内的炭火,似乎也暖和了几分。

“若无公明,本官祸不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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