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谷底，俨然已是一片焦黑的人间炼狱。
大火仍在舔舐着辽军的粮草辎重，发出“噼啪”的爆响，每一次炸裂，都像在为这场惨烈的杀戮奏响最后的尾音。
焦尸的恶臭与浓烈的血腥味混成一团，钻入鼻腔，黏腻得令人作呕。
雪，还在下，却再也无法掩盖这片土地的猩红与罪恶，雪花落在滚烫的甲片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徒劳而凄美。
陆寒的神箭营已经控制了谷口，杨业的老兵们正沉默地收拢着战友的遗骸。
胜利的喧嚣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而，谢卓颜没有停。
她的白衣上溅了点点血迹，宛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她的眼神比这风雪还要冷，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猎人锁定猎物后的绝对专注。
她穿行于尸骸之间，那双曾弹奏出绝世名曲的纤手，此刻正毫无顾忌地在一具具辽兵尸体上翻找着。
她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孤狼，在搜寻着任何可能存在的线索。
终于，当她掀开一具契丹百夫长的尸体时，指尖触到了一抹冰凉而坚韧的质感。
她猛地一抽，半张被鲜血和雪水浸透的羊皮图被她拽了出来。
图上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但借着不远处火堆的光，几个关键的字眼，如同毒蛇的獠牙，瞬间攫住了她的视线——“谷西暗道，通黑风口”。
黑风口！那是绕过葫芦谷，直插雁门关侧翼的一处绝险之地！
“小七！”谢卓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弟子在！”小七快步奔来，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煞白。
“把那降卒弄醒。”
小七领命，从旁边雪地里抄起一顶破损的铁盔，舀了满满一盔刺骨的雪水，走到那个名叫阿木尔的契丹降卒面前，毫不犹豫，“哗啦”一声，从头到脚给他浇了个透心凉。
“呃啊——！”
阿木尔一个激灵，从昏迷中猛地弹坐起来，冻得浑身哆嗦，牙齿不住地打颤，眼神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谢卓颜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将那半张湿透的羊皮图直接拍在他的脸上。
冰冷的羊皮贴着脸颊，让阿木尔的颤抖更加剧烈。
“这条道，你知道。”谢卓颜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一字一句地凿进阿木尔的骨髓里，“你既然知道这条暗道，就必然也知道，耶律大石在里面给我们准备了什么‘惊喜’。”
阿木尔的瞳孔骤然放大，恐惧瞬间压倒了寒冷。
他看着谢卓颜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火……火雷……”他颤抖着，几乎说不成句，“暗道……暗道出口的山壁里，埋了……埋了上百颗火雷！只要……只要宋军追击的兵马一入暗道，他们就会引爆，将整条道……彻底炸塌！一个……一个都活不了！”
果然如此！
耶律大石这个老狐狸，他布下的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伏兵，而是一个连环套，一个必杀局！
他甚至算到了自己会焚烧甲胄诱敌，所以反备火油；他更算到了宋军得胜后会发现暗道，会衔尾追杀！
好狠的手段！
“师父，那我们……”小七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谢卓颜却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谷底那些被她们缴获的、还未被点燃的辽军火油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传令下去，”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剑阁弟子耳中，“把所有缴获的火油罐，全部搬到暗道入口！给我一滴不剩地灌进去！”
此言一出，连小七都愣住了。
“师父！”她忍不住惊声问道，“这……这是为何？若是敌人根本不走暗道，我们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些火油？”
“白费？”谢卓颜冷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绝对自信，和一丝对敌人智商的蔑视，
“他若不来，那更好。这灌进去的火油，会让他派出的探子以为，我们已经蠢到发现了暗道，还要一头往里钻。”
“计，就是要让敌人以为他看穿了你，才能让他真正地掉进你的陷阱里！”
剑阁弟子们不再迟疑，立刻行动起来。
一个个沉重的陶罐被搬到西侧崖壁下一个不起眼的石缝入口，黏稠的火油顺着石缝“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刺鼻的气味在冷风中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声微弱的、濒死的呻吟吸引了谢卓颜的注意。
是那个被她一剑重创的契丹亲卫队长，铁鹞子。
他竟还吊着一口气，趴在雪地里，身体因为失血和寒冷而剧烈抽搐。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抬起一只血肉模糊的手，将咬破的指尖狠狠按在洁白的雪地上，拼命地划动着。
那动作，扭曲而艰难。
片刻之后，他的手垂了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而在他身前的雪地上，赫然留下了两个用鲜血写成的、歪歪扭扭的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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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撤！
小七瞳孔一缩，正要上前细看，却被谢卓颜一个眼神制止了。
谢卓颜仿佛完全没有看到那两个血字，她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在那边多停留一秒。
她猛地站直身体，运足内力，声音传遍了整个山谷：
“杨老将军！耶律大石已然溃逃！我已发现其败退暗道！谷口留十人打扫战场，其余人等，随我从暗道追击，务必取下耶律大石的狗头！”
她的声音充满了杀气与急切，像一个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急于扩大战果的年轻将领。
喊完，她却对小七递了个眼色，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道：“去东边雪坡最高处，用我给你的东西，给杨老将军打信号！”
“是！”小七心领神会。
她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如一只灵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东侧的密林之中。
她从怀中掏出一面小巧的铜镜，镜面被她用松脂涂抹过，能更好地汇聚微弱的光线。
她攀上雪坡顶端，对着远处杨业大军的方向，按照约定，用镜面反射的日光，在对面的崖壁上打出了一组短促而有力的光斑。
光斑组合成的暗号，只有四个字——敌退是诈！
葫芦谷外，正准备率军响应“追击”的杨业，一眼便看到了崖壁上那稍纵即逝的闪光。
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瞬间一凝，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举起手臂，五指攥拳。
“全军止步！原地结阵！”
将令如山，刚刚还蠢蠢欲动的宋军大阵，瞬间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停下了所有动作，刀出鞘，弓上弦，盾牌高举，严阵以待。
果然！
仅仅过了半个时辰，就在全军将士都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东面那片看似静谧的松林之中，异变陡生！
“咻咻咻咻——！”
毫无征兆，铺天盖地的箭雨如同黑色的风暴，从林中爆射而出，劈头盖脸地朝着杨业大军的阵列覆盖而来！
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仿佛死神的狞笑。
耶律大石，真的在东面设下了埋伏！
他用铁鹞子的死前讯息和谢卓颜的“冒进”，设下了双重保险，就等着宋军追来，一头撞进这张死亡大网！
然而，他等来的，是早已结阵以待、如钢铁壁垒般的盾阵。
“叮叮当当”一阵爆响，无数箭矢被厚重的盾牌弹开，未能对宋军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不好！中计了！”林中，传来耶律大石惊怒交加的咆哮。
他的注意力，已经被东侧的变故彻底吸引。
而这，正是谢卓颜等待的那个瞬间！
她站在西侧暗道的入口，看着东面冲天而起的箭雨，脸上毫无波澜。
她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支火折子，吹亮，然后随手扔进了那满是火油的石缝之中。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惊天巨响，仿佛平地起了一道炸雷！
整个葫芦谷，不，是方圆数里的山脉，都为之剧烈地一震！
西侧的山体内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坚硬的崖壁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碎的饼干，轰然向内崩塌！
无数吨的巨石、泥土、冰雪，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瞬间将那条数百米长的秘密通道彻底封死、压实！
地动山摇之间，甚至能隐约听到地底深处传来无数声被活活压扁、却连惨叫都发不出的绝望闷响。
耶律大石精心埋伏在暗道内，准备给宋军致命一击的三百精锐辽兵，连敌人长什么样都没看见，就在这惊天动地的崩塌中，尽数活埋，与这条暗道一起，被永远地埋葬在了雁门关的深土之下。
尘埃与雪粉冲天而起，遮蔽了视线。
小七飞奔回谢卓颜身边，看着那片仍在不断垮塌的山壁，心有余悸地喘着气：“师父，都……都结束了。”
谢卓颜没有回头，她的目光穿过弥漫的烟尘，望向远方那片耶律大石伏兵所在的密林。
她向前一步，稳稳地踏在了那因剧烈爆炸而变得松动、布满裂纹的悬崖边缘。
“耶律大石的帅旗，”她轻声说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还没有倒。”遵命，指挥官。
烟尘与雪沫混合成的灰色帷幕缓缓落下，将那片塌陷的山体彻底掩埋。
冰冷的罡风如刀子般刮过崖顶，吹得谢卓颜的白衣猎猎作响。
她就站在那新生成的、犬牙交错的断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人间炼狱，神情却比这风雪还要孤绝。
她赢了这一阵真正的杀局，才刚刚显露獠牙。
就在此时，远方辽军大营的方向，三道笔直的青色狼烟，如同三根通天的毒刺，悍然刺破了铅灰色的天穹！
合围信号！
谢卓颜的瞳孔骤然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
这是楚相玉与耶律大石约定的死手，一旦升起，便意味着楚相玉的精锐将从另一个方向发起致命合击，雁门关危在旦夕！
没有丝毫犹豫，她“刺啦”一声，猛地撕下自己染着点点猩红的袖口。
她看也不看崖下的深渊，反手抓起一把岩壁上被熏黑的灰烬，以指为笔，以血袖为纸，在那粗糙的岩石上龙飞凤舞地疾书八个大字：
楚辽将合，速断汴河。
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焚尽八荒的决绝！
“师父，这是……”小七刚要开口问询其中深意，谢卓颜却已经做出了一个让她肝胆俱裂的动作。
她纵身一跃，白色的身影仿佛一只决绝的猎鹰，义无反顾地投入了崖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风雪涡流之中。
风雪中，只传来她最后一道清冷而急促的命令，砸在小七的耳膜上。
“走！去芦苇荡截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