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楚相玉的平南将军府。
后园的红梅开得正盛,如血,如火。
寒风拂过,卷起一阵幽香,混杂着暖炉里上等沉香与酒樽中美酒的醇厚气息,构成一种奢靡到令人骨头发软的氛围。
丝竹管弦之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宴席中央,楚相玉一身紫金蟒袍,正与对面的美人对弈。
那美人,正是名满京华的李师师。
她云鬓高耸,黛眉轻扫,一双秋水眼波光流转,仿佛能看透人心。
棋盘之上,黑白二子绞杀正酣。
楚相玉执黑,其势霸道,步步紧逼,正如他在朝堂之上的行事风格。
李师师执白,看似处处守拙,却在不经意间布下环环相扣的陷阱,韧性十足。
“师师姑娘的棋艺,愈发精湛了。”楚相玉落下一子,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他眯起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只是这白子,终究要被黑龙吞噬。”
李师师只是浅笑,素手轻拈,正欲应招。
就在此时!
“咻!”
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这声音仿佛不是凡间的兵器,而是来自九幽的厉鬼嘶嚎,瞬间撕裂了园中所有靡靡之音。
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们惊慌失措地抱作一团,宾客们脸上的醉意瞬间被惊恐所取代。
紧接着,是“噗”的一声闷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宴席主位后方,那面绘着《千里江山图》的巨大紫檀木屏风,正中央被硬生生洞穿了一个窟窿!
一支箭,一支通体乌黑的狼牙箭,正死死地钉在屏风之上。
箭身犹自“嗡嗡”震颤,箭尾系着的一抹红绸,在梅林的疏影下,像一滴正在滴落的鲜血,触目惊心。
整个后园,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支箭上,然后,又惊恐地转向了面无表情的楚相玉。
这一箭,不偏不倚,若是再往下三寸,穿透的便不是屏风,而是平南将军的后心!
这是警告?还是刺杀?
楚相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如针尖。
他的脸色,在梅花的映衬下,刹那间褪尽血色,变得一片煞白。
但他毕竟是楚相玉,是在刀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枭雄。
不过一息之间,他脸上的惊骇便被一层冰冷的阴鸷所覆盖。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屏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他伸手,握住了箭杆。
那支箭,钉得极深。
他手腕发力,“咯”的一声,才将其从坚硬的紫檀木中拔出。
箭镞带着木屑,寒光凛凛。
而真正让楚相玉心头狂跳的,是箭镞上用特殊工艺嵌着的一片薄薄的铁片。
铁片不大,却足够让他看清上面那个扭曲而熟悉的刻印——“楚记”。
这是他暗中输往辽东的铁矿,用来和耶律大石交换军功与信任的铁证!
陆寒!
这两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那个雁门关的说书人,居然用这种方式,将这枚催命符,从千里之外,直接射到了他的宴席上!
“一点助兴的玩意儿罢了,惊扰了各位。”楚相玉转过身,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容,他将箭随手扔给一旁的护卫,声音嘶哑地命令道,“扫兴的东西,拿去劈了当柴烧。”
他强作镇定地走回座位,端起酒杯,试图一饮而尽,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而就在他拔箭的那一刻,始终低眉垂首、仿佛被吓坏了的李师师,在起身为他续酒时,宽大的水袖不经意地拂过那支箭的箭杆。
她的指尖,精准地在箭杆上一抹而过,沾染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黏腻。
松脂。
神箭营特制的、用以在潮湿雨天稳固弓弦的松脂。
气味极淡,非行家不能辨。
这是陆寒留下的第二个信号。
李师师端着酒壶,指尖微微蜷缩,将那一点点致命的证据,不动声色地藏入了掌心。
她脸上的惊慌恰到好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将军……这……这究竟是……”
楚相玉的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他看着李师师,那目光不再有半分温存,只剩下毒蛇般的审视与猜忌。
当夜,李师师回到自己的画舫,遣散了所有侍女。
她在灯下,取出一根精巧的银簪,小心翼翼地从指甲缝里刮下那几乎看不见的松脂痕迹。
而后,她打开自己的胭脂盒,将这松脂混入了最底层鲜红的胭脂膏体之中,再用一层薄蜡封好。
次日,宫中设宴,官家赵佶兴致高昂,命李师师献舞一曲。
李师师一袭霓裳羽衣,舞姿翩跹,如凌波仙子。
一曲舞罢,满堂喝彩。
她按照规矩,上前谢恩,莲步轻移间,却像是被裙摆绊了一下,“哎呀”一声,身形一歪,整个人朝着御案的方向倒去。
手中的胭脂盒脱手飞出,在金砖地面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最终,不偏不倚地停在了天子赵佶的龙靴旁。
“爱妃小心!”赵佶本就好风雅之事,见美人跌倒,哪里还坐得住,亲自上前伸手搀扶。
“谢官家……”李师师面带红晕,娇羞无限。
赵佶哈哈大笑,弯腰拾起那只滚落的胭脂盒,本想还给美人,目光却无意中瞥到了盒底。
那是一只螺钿镶嵌的精美盒子,但底部却似乎有些异样。
一层薄蜡之下,隐约压着什么东西。
他好奇地用指甲轻轻一刮,薄蜡脱落,露出一张被胭脂浸染得微微发红的薄纸。
纸上,是用炭笔拓印下来的两个字——“楚记”。
而在拓片旁边,还有一行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小字:
“此铁铸辽刀,斩我边军。”
赵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扶着李师师的手不自觉地松开,那双沉迷于琴棋书画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名为“杀意”的阴云。
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骤然下降了十几度。
楚相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收到了宫中气氛有异的消息。
他那根名为“猜疑”的神经,绷得比弓弦还紧。
他立刻秘密召见了自己在禁军中的心腹,副统领周彪。
密室之内,灯火昏暗,楚相玉的脸在光影中变幻不定,显得格外狰狞。
“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师师那个贱人,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他劈头盖脸地问道,声音压抑着暴怒。
周彪站在下方,低着头,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大……大人……”周彪的声音干涩沙哑,他从袖中颤抖着摸出一封信,双手奉上,“您……您还是自己看吧。”
楚相玉一把夺过信,展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信是模仿他的笔迹伪造的,内容却足以让他万劫不复——信中赫然写着他意图勾结耶律大石,待辽军南下,他便在京中发动兵变,里应外合,逼宫夺位!
这封信,正是陆寒让小七提前送到周彪手中的“催命符”。
楚相玉看完,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周彪:“这是栽赃!是污蔑!你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连我的笔迹都分不清吗?!”
周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不敢抬头,只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楚相-玉通体冰寒的话。
“大人,这信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周彪的声音带着哭腔,“末将……末将”
只想活命。
这五个字,像五把尖刀,狠狠扎进了楚相玉的心脏。
他明白了,周彪已经不信他了,或者说,周彪已经不敢再信他了。
在杀头的罪名和活命之间,这位禁军副统领,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
当夜,汴河之上,火光冲天。
李师师那艘闻名遐迩的画舫,不知被何人纵火,熊熊烈焰将半边河道都照得亮如白昼。
火舌贪婪地吞噬着精美的雕梁画栋,昔日的歌舞升平,转瞬间化为一片焦土。
楚相玉的死士们,在岸边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确保没有任何人能从船上逃生。
然而,他们没有看见,就在大火燃起的那一刻,一个打扮成船娘模样的娇小身影,抱着一个油布包裹,如一尾黑色的游鱼,悄无声息地从船尾跃入冰冷的河水。
正是小七。
她借着大火的掩护,潜入水下,飞快地游到一个不起眼的御河排水口。
这排水口栅栏之后,直通皇城司的一条绝密水道。
她伸手,将怀中那份真正的、记录着楚相玉所有通敌罪证的账册副本,死死地塞进了栅栏的缝隙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悄然远去,消失在漆黑的河水里。
而在河对岸,一座酒楼的二层雅间,窗户大开。
李师师凭栏而立,一袭素衣,静静地遥望着那艘正在沉入河底的火船。
那冲天的火光,映在她清冷的眼眸里,跳动着,燃烧着。
她端起桌上一杯尚有余温的清茶,送到唇边,轻轻吹散了袅袅的热气。
“说书人,”她对着夜空,对着远方,轻声叹道,“你这出戏,可比我的琵琶响。”遵命,指挥官。
虚构模拟深化,协议执行中。
平南将军府,后园。曾经红梅如火的景致,如今只剩一片狼藉。
楚相玉独坐于残破的石亭之中,面沉如水。
他手中还捏着那枚从棋盘上捡回的黑子,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终于,“啪”的一声轻响,坚硬的玉石棋子在他掌心化为齑粉,黑色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滑落,像他正在流逝的权势。
梆…梆…梆…
三更的更鼓,声声敲在死寂的雪夜里,也敲在楚相玉紧绷的神经上。
他猛然抬头,视线穿过破碎的亭栏,落向院中那片还未被践踏的白雪。
那里,不知何时,竟插着一支短箭。
无羽,无尾,通体漆黑,仿佛从地狱里钻出的毒牙,精准地钉在庭院正中。
楚相玉的瞳孔骤然凝固。
雪地冰冷,可那股寒意,却远不及他此刻从脚底升起的凉气。
他一步步走过去,拔出短箭,只见箭镞上,一行小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神箭营·断魂引。
这一刻,这位搅动大宋风云的枭雄,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不再是那个布下天罗地网的猎人。
他,才是那头被逼入绝境,等待着致命一击的猎物。
他死死捏着那支短箭,转身对着阴影处嘶声低吼:
“胡黑!传我将令,凡是北境调回,带‘杨’字印记的东西,一件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