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狐陉,一线天。
这鬼地方,名字里带个“狐”字,骨子里却比狼还凶。
两侧是刀劈斧削般的绝壁,狭窄的谷道仅容三骑并行,终年不见天日,风刮过时,发出呜咽的鬼哭,像是无数冤魂在峭壁的缝隙里磨着牙。
雪,还在下,但到了这谷中,却被阴风搅成了碎屑,贴着地面打旋,仿佛在舔舐着什么。
空气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刺鼻的火油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种昭勒住缰绳,他胯下的“踏雪乌骓”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滚烫的白气。
他身后的五百轻骑,个个都是从西军里挑出来的狠角色,此刻也鸦雀无声,每个人的手都死死攥着自己的兵刃,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眼前的地狱绘卷。
谷口,尸横遍野。
那不是辽狗的尸体,而是大宋的兵。
他们身上的制式皮甲还没被血完全浸透,脸上惊恐的表情被严寒冻结,栩栩如生。
十几辆粮车东倒西歪地堵在路上,车上的麻布被划开,金黄的粟米混着黑乎乎的火油洒了一地,像一盘被打翻的祭品。
一切都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将军!”副将催马上前,压低了声音,嗓子眼儿里像是塞了团沙子,“不对劲!胡黑那狗娘养的把粮草都给咱们留下了,连油都泼好了,就等着咱们来点火?这他妈是陷阱!”
种昭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比谷里的寒风还要冻人。
“他当然是故意的。”种昭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兵的耳中,“胡黑这个杂碎,最喜欢玩弄人心。他把火油泼在粮草上,就是算准了我们会以为他要烧粮,急着冲进来阻止。”
他用马鞭遥指着两侧黑沉沉的峭壁,冷笑道:“看到上面那些松动的滚石了吗?只要咱们的火把一点,冲进谷中,他一声令下,巨石封口,咱们这五百人就成了瓮里的鳖,任他宰割。”
“那……那我们怎么办?”副将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怎么办?”种昭眼中的杀意瞬间沸腾,“他想请君入瓮,老子就给他来个引火烧身!”
他猛地调转马头,对身后亲兵下令:“传我军令!所有人下马,把水囊里的水倒了,去车上装火油!两人一组,给老子把油,全都泼到两边的岩壁上去!越高越好!”
命令一下,士兵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行动。
他们是跟着种昭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对这位小将军的命令,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记住!”种昭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嗜血的兴奋,“待会儿听我号令,点火的时候,给老子用‘倒焰阵’的手法,从上往下烧!老子要让这飞狐陉,变成胡黑的火葬场!”
“倒焰阵”——这是种家军在边境对付山匪时琢磨出的阴损招数,专治这种据险而守的敌人。
就在士兵们忙着泼洒火油时,队伍后方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一个负责后勤送水的少年,名叫小满,此刻正跪在一具尸体旁,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小满是神箭营的遗孤,父母都死在了十年前那场“叛乱”中,跟着雷九这些叔伯们一路颠沛流离,性格机敏却格外怯懦,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可现在,他通红着双眼,死死盯着那具尸体腰间挂着的一块铜牌。
那铜牌已经锈迹斑斑,但上面刻着的一个“驿”字,却像烙铁一样烫进了他的眼睛。
“哥……哥……”小满的声音细若蚊鸣,带着哭腔。
他记得,三年前,他唯一的亲人,他的兄长,就是被征召去当了驿卒,从此杳无音信。
他曾以为哥哥是死在了半路上,被豺狼叼了去。
雷九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蹲下身,拍了拍小满的肩膀,粗声安慰道:“小满,别怕,人死不能复生……”
种昭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勒转马头,带着残兵回营。
一路上,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追命那沾满血的腰牌,还有胡黑那嚣张的嘴脸。
回到营帐,种昭径直走向陆寒的案前,将追命的腰牌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沉声道:“我信你了。但若春雷局只为复仇,种昭宁死不助。”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寒正俯身看着舆图,听到这话,缓缓抬眼,目光平静而深邃。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指向舆图上西夏边境的一处盐池,声音沉稳道:“楚相玉用神箭营换的不是战马,是盐铁走私路——这才是他通敌十年的根基。”
种昭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眉头紧锁,营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在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突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