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被切割成精确的碎片。
早晨七点,母亲准时敲门。早餐桌上,父亲会询问她昨晚的睡眠质量,母亲会提起当天的安排,通常是些温和无害的活动:插花课、烘焙坊、社区图书馆。下午周屿会来访,带着滴水不漏的关切,问一些看似随意实则刺探的问题。
但她没停止与平安的见面。
每天的武术课是唯一真实的时刻。平安教她的东西越来越实用:如何用钥匙戳击眼球,如何用膝盖顶撞裆部,如何在被从后方勒颈时反击。每个动作都简洁、凶狠、不留余地。
“你不是在学防身,”有一次练习间隙,平安突然说,“你在学杀人。”
陆沉星正在缠绷带的手顿住了。
“有区别吗?”她问,声音平静。
平安看了她很久。“有。防身是为了逃脱,杀人是为了毁灭。”她顿了顿,“你想毁灭什么?”
陆沉星没有回答。远处传来母亲的呼唤声。
她总是准时在训练结束前五分钟出现,像设定好的程序。
变故发生在一个暴雨夜。
天气预报本来说是小雨,但傍晚时分乌云突然压境,狂风把街边的梧桐树刮得东倒西歪。六点整,停电了。
黑暗瞬间吞没房屋。母亲摸索着去找蜡烛,父亲在检查电闸。陆沉星坐在客厅沙发里,听着窗外暴雨砸在玻璃上的轰鸣声,手腕上的手链突然开始发烫。
不是温热的提醒,是灼烧的剧痛。
她咬牙忍住没出声。黑暗中,她看见父母的身影在闪电的白光中定格,他们站得很近,但没有交谈,没有肢体接触,像两个立在黑暗里的雕像。
电话响了。
母亲接起,听了几句,脸色在烛光中变得苍白。“……好,我们马上过来。”
她挂断电话,转向陆沉星:“外婆突发心梗,在医院抢救。我和你爸必须立刻过去。”
语气急促,表情焦急,陆沉星注意到她的手指都在颤抖。
“我和你一起去。”陆沉星站起身。
“不行。”父亲打断她,声音出奇地严厉,“外面暴雨,医院现在乱成一团。你留在家里,锁好门,谁叫都别开。”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已经穿上外套,“听话。”
他们没有给她争辩的时间。两分钟后,引擎声在暴雨中远去。房屋彻底陷入黑暗和寂静。
陆沉星站在客厅中央,手链的灼痛感逐渐消退。她走到窗边,看着汽车尾灯在雨幕中消失。
不对劲。
外婆三年前就去世了。葬礼她参加过,还记得母亲哭晕在灵堂。这个突发心梗的外婆从何而来?
她转身冲上楼,回到房间反锁房门。从床底拖出那个藏着日记本的箱子,翻开最后一页血字:
“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我又回来了。这一次,我不会再逃。”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瞬间照亮房间。借着那刹那的白光,她看见日记本旁边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张折叠的纸条,边缘泛黄,像是塞在箱底很久了。
她从未见过这张纸条。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和她的一模一样:
“如果被单独留下,去阁楼,我告诉你一切。”
阁楼比上次去的时候更暗。
暴雨敲打着屋顶,像无数急躁的手指。
陆沉星举着手电筒,光束切开尘埃弥漫的空气。箱柜的轮廓在晃动光影中像蛰伏的兽。
她照着纸条上说的,翻找每一个角落。
旧相册、小学奖状、褪色的玩具……半小时过去,除了灰尘满身,一无所获。
不耐烦像毒藤缠绕上来。
“耍我?”她低声说,手指擦过木箱边缘时划出一道血口。疼痛真实,血珠在灰尘里滚成暗红色小球。
就在这时,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
不是她的手在抖。
是墙壁上的影子,她的影子,自己动了。
那道黑影从墙面上剥离,像墨汁滴入清水般晕开实体。它没有五官,但陆沉星能感觉到自己正被注视。
下一秒,影子扑了上来。
动作快得不像影子该有的速度,它的目标直直的对着陆沉星的咽喉。陆沉星后撤半步,身体记忆先于思考启动。平安教过的动作:侧身,抬手格挡,另一只手握拳击向肋下。
拳头穿过了虚影。
影子发出无声的嗤笑,化整为零,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冰冷的触感贴上皮肤,像溺水时水草缠住脚踝。
“就这点本事?”陆沉星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她闭眼,切换成感知模式。
一种好似本能的能力在黑暗中被激活,她能“看见”了影子游走的轨迹,感觉到那些恶意窥视的源头。
在那里。
她突然下蹲,左手探向地面,去抓取。手指触碰到实体阴影的瞬间,源自本能的能力发动。
找到了,核心。
右手握拳,指缝间不知何时夹了一片从箱子上掰下的薄木片。没有犹豫,狠狠刺入那片阴影最浓稠处。
“呃——”这次是实打实的闷哼。
影子剧烈挣扎,但被陆沉星死死按住,膝盖顶住它的“躯干”,如果那团流动的黑暗能算躯干的话。
“会说话吗?”她问,木片又推进半分。
影子停止挣扎。
“……放开。”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有很多人同时低语,“我告诉你真相。”
陆沉星松了半分力道,但没完全放开。
影子蜷缩成一个人形轮廓,靠着墙坐下。“这里是副本,你的记忆被屏蔽了,系统给你植入了虚假的过去。”
“系统?”
“星冢系统,还有它背后的东西。”影子抬起头,虽然它没有脸,但陆沉星能感觉到它在“看”着她。
“你不是第一次进无限世界了。陆沉星,你闯过了五个副本,这是第六个,也有可能是你进入的最后一个副本了。”
记忆像被凿开的冰层,裂痕蔓延,但底下的东西还模糊不清。
“证明给我看。”她说。
影子伸出阴影凝聚成的手,按在了她的额头上。
血色婚礼,刀刃刺入身体的冰冷,无限世界猩红的天空,还有楚怀瑜在某个副本里对她笑,说“我们会再见的”。
画面碎得快,但足够了。
“去时空回廊,”影子收回手,“那是副本交汇处,也是数据中枢。去那里,你能拿回所有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