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星跟着做。坚硬的地面硌得骨头生疼,但平安的指导很细致:“下巴收紧,别咬着舌头。”
“手臂不要完全伸直,会骨折。”
一下午,她们练习了三种跌倒姿势、两种挣脱抓握的方法,和一个简单的反关节技。
“如果有人从正面抓住你的手腕,”平安示范,手快速一旋一压,“这样。关键不是力气,是角度和速度。”
汗水浸湿了陆沉星的头发。肌肉酸痛,手掌擦破了皮,但一种久违的畅快感在血液里奔涌。每一次跌倒又爬起,每一次成功挣脱平安的抓握,都像是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凿开了一个真实的孔隙。
休息时,两人坐在长椅上喝水。平安从包里拿出两个饭团,递给她一个。
“你学得很快。”平安咬了口饭团,腮帮子鼓鼓的,“不过我感觉得到你情绪不对劲。”
陆沉星握紧水瓶。“什么意思?”
“我说不上来。”平安歪着头,像在努力寻找词汇,“你就像像紧绷的弦,随时会断的那种。还有,”她指了指陆沉星的手腕,“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东西?”
陆沉星猛地低头。银色手链静静贴在皮肤上,毫无异常。
“为什么这么说?”她声音发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平安摇头,“但我能感觉到你很在意,那为什么不丢了它呢?”
远处传来母亲的呼唤声。时间到了。
平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明天同一时间?”她问,语气自然得像在约下午茶。
“好。”陆沉星说。
走了几步,平安回头:“陆小姐。”
“嗯?”
“如果你需要逃跑,”平安的眼睛在夕阳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我知道几个地方,别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别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陆沉星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点点头:“谢谢。”
第二次见楚怀瑜是在一周后。
这次不是心理咨询中心,而是一栋私人医疗大楼的顶层。房间没有窗户,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看起来像按摩床的躺椅,和旁边闪烁着微光的仪器。
楚怀瑜依然穿着浅灰色西装,但没戴眼镜。他的眼睛在无影灯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浅褐色,像稀释了的蜂蜜。
“放松,陆小姐。”他的声音温和,带着某种韵律,像催眠师的引导语,“今天只是做个扫描,看看那些困扰你的异常记忆到底在哪里。”
陆沉星躺在椅子上。冰凉的电极贴片贴上太阳穴和手腕。她闭上眼睛,听见仪器启动的嗡鸣声。
“现在,回想你最近觉得不对劲的画面……”
楚怀瑜的声音渐远。陆沉星感觉到意识在下沉,像坠入深水。
光。
无数光点在她意识里炸开。记忆的碎片涌现:婚礼的鲜血,日记的血字,父母空洞的眼神,世界修正时的蠕动感……
“找到了。”楚怀瑜的声音在遥远的地方响起,“现在,隔离开始。”
一股冰冷的力量开始包裹那些记忆碎片,像结冰的湖面覆盖沸腾的水。
陆沉星感到恐慌,如果这些记忆被封印,她还剩下什么?一个空洞的、接受一切设定的傀儡?
不。
本能比思考更快。她不再抵抗那股冰冷,反而顺着它反向追溯,就像抓住一根垂入深渊的绳索,向上攀爬。
冰冷的触感变成了通道。
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内在的感知。
她看见无数个类似的空间,像蜂巢的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困着一个意识。有些在沉睡,有些在尖叫,有些在反复经历某个片段,例如车祸现场、手术台、婚礼、葬礼。
而其中一些格子,散发出完全不同的频率。
它们的记忆碎片里闪烁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画面:高楼林立的未来都市、魔法浮动的奇幻大陆、机甲轰鸣的星际战场。
穿越者。
这个词在她意识里浮现的瞬间,手腕上的银色手链突然发烫,不再是平常警示的温热,而是灼烧的剧痛。
但她已经收不回来了。她的意识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扩散开来,触碰到了最近的一个“格子”。
那个意识在沉睡,但记忆表层漂浮着一个画面:一个红发女孩在雨中奔跑,回头喊着一个名字。
是平安!
陆沉星猛地睁开眼睛。
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楚怀瑜正快步走来,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和警惕的表情。
“你看见了什么?”他问,声音依然平稳,但手指已经按在了仪器的一个按钮上。
“没什么。”陆沉星坐起身,撕掉电极贴片。手腕上的手链还在发烫,但痛感在逐渐消退,“有点头晕。”
楚怀瑜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缓缓松开按钮。
“今天的治疗先到这里。”他说,恢复了职业微笑,“你比我想象的要敏感得多。”
走出大楼时,已是黄昏。母亲在车里等她,表情关切:“怎么样?楚医生说这次治疗很顺利。”
“嗯。”陆沉星坐进副驾驶座,看向窗外。
城市华灯初上,霓虹开始闪烁。一切看起来那么真实,那么坚固。
但她知道,在这表象之下,这个世界,太假,绑架了许多无辜的灵魂。
而她刚才,差一点就触碰到了某个不该触碰的真相。
手腕上,银色手链已经恢复了冰凉的触感。
但陆沉星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没看见。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反复刻画那个画面:平安在雨中奔跑,回头喊着什么。
那个口型,如果没猜错的话,是——“快走!”。
她们认识。
在这个世界之外,在某个被篡改或抹去的过去里,她们认识。
车驶入夜色。陆沉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链上的星星吊坠。
为什么脑中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关于他们之前的记忆?为什么要让自己快跑?以及记忆中那些凭空出现的记忆又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