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潜者母舰“渊流号”悬浮在距离巨兽坟场三十公里外的海域上空,舰体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鲸,深蓝色的外壳在晨光中泛着水波般的光泽。长达八百米的舰身上,无数符文缓缓流转,那是星灵时代技术的残留,也是深潜者文明最后的底牌。
从要塞撤离的队伍分三批抵达。
第一批是重伤员和重要物资,由不朽禁卫残余部队护送,通过深潜者开启的短距传送阵直接登舰。传送的蓝光在海面上空闪烁,每一次亮起都带来几十名浑身浴血的战士。母舰的医疗区很快人满为患,深潜者的祭司们穿梭在病床间,水愈术的光芒此起彼伏。
第二批是还能战斗的部队,他们从陆路撤退,由云无痕和王庭将领指挥。这条路线更长、更危险,要穿越联军可能设伏的区域,但也是必须的——母舰的传送阵能量有限,无法一次性运送所有人。
第三批是林墨、星萤、艾瑟琳以及装载着墨尘秩序余烬的海渊晶棺。他们最后离开,因为林墨要确保要塞的所有重要设施都被破坏,不留任何有价值的东西给终末庭。
当林墨登上母舰甲板时,已经是黎明时分。
东方海平面泛起鱼肚白,阳光刺破云层,洒在破损的巨兽坟场要塞上。从高空俯瞰,那座坚守了数日的堡垒如今千疮百孔,城墙坍塌过半,中央广场上还冒着黑烟,像一块被啃食殆尽的骸骨。
“终有一天,我们会回来。”林墨低声说。
站在他身边的星萤默默点头,怀中抱着那个密封的海渊晶棺。晶棺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内部的白色光点若隐若现,像困在琥珀里的萤火虫。
艾瑟琳走到两人身边,表情凝重:“领主大人,母舰内部……有些情况需要您处理。”
林墨转头看她:“什么情况?”
“关于墨尘大人的……印记。”艾瑟琳压低声音,“撤离过程中,消息泄露了。现在舰上流传着各种说法,有人说墨尘大人早就被终末庭控制,有人说他是双重间谍,甚至有人说他的牺牲是苦肉计,为了混入我们内部……”
林墨的眉头皱紧:“谁泄露的?”
“不清楚。可能是深潜者祭司中有人感知到了暗星印记的气息,也可能是王庭亡灵中有擅长灵魂感知的存在察觉到了异常。但无论如何,现在人心惶惶,尤其是那些在要塞血战中失去战友的士兵……他们需要解释。”
“解释我会给。”林墨说,“召集所有军官和代表,一小时后在主议事厅开会。”
“是。”艾瑟琳犹豫了一下,“但领主大人,有些人的情绪很激动,您可能需要……”
“需要什么?”林墨看着她。
“需要做好最坏的准备。”艾瑟琳直言不讳,“信任一旦破裂,就很难修复。而且……您自己身上也有归墟印记,有些人已经开始把您和墨尘大人联系在一起。”
林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知道了。去安排吧。”
艾瑟琳离开后,星萤担忧地看着林墨:“你的状态……”
“我没事。”林墨活动了一下左臂,归墟印记的侵蚀已经蔓延到了肩膀,整条左臂的皮肤都呈现出不正常的灰白色,触感冰冷麻木,“至少现在还撑得住。”
“可是会议上,如果他们要你证明——”
“我会证明。”林墨打断她,“但不是用言语。”
他看向星萤怀中的晶棺:“这个,你保管好。会议期间不要带出来,不要让任何人接触。尤其是……王庭的人。”
星萤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怀疑王庭内部有问题?”
“不是怀疑,是谨慎。”林墨说,“铁骨族长和不朽禁卫损失惨重,王庭内部现在是谁在掌权?他们对墨尘是什么态度?深潜者虽然帮我们,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利益考量。我们现在是在别人的船上,必须小心。”
星萤抱紧晶棺:“我明白。”
一小时后,母舰主议事厅。
这是一间半球形的舱室,墙壁由深蓝色的活体珊瑚构成,表面镶嵌着发光珍珠,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舱室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圆形会议桌,桌面上浮现着全息投影的地图和数据。
参加会议的有三十多人:
王庭方面,铁骨族长重伤未愈,由副族长“骨刺”代表。这位亡灵将领以激进和强硬着称,眼眶中的灵魂之火是暗红色,象征着暴躁的性情。他身边站着三名不朽禁卫指挥官,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
深潜者方面,艾瑟琳大祭司主持,四名海渊议会长老列席。长老们都是活了数百年的古老存在,面容隐藏在流动的水雾中,看不清表情。
人类、兽人、矮人等种族联军残部,由七名军官代表。他们大多是中小氏族的首领,在要塞防御战中损失惨重,此刻脸上都带着悲愤和疲惫。
星萤作为生命概念候选者坐在林墨左侧,右侧空着一个位置——那是墨尘的位置,现在没人坐。
林墨坐在主位,双手放在桌面上,左臂的灰白色皮肤在珍珠光芒下格外显眼。
会议开始前,气氛就很压抑。
骨刺第一个开口,声音像两块骨头在摩擦:“领主大人,在讨论下一步计划前,我们有些问题需要解答。”
“请问。”林墨平静地说。
“关于墨尘大人。”骨刺直截了当,“撤离前,我们感知到地下实验室有强烈的终末气息。后来从深潜者祭司那里听说,墨尘大人身上有终末庭的印记,而且是高级别的‘暗星印记’。这是真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墨身上。
林墨点头:“是真的。”
舱室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一名人类军官猛地站起来:“也就是说,墨尘大人早就被终末庭标记了?那他在要塞战斗中使用秩序力量,岂不是在向敌人发送坐标?我们所有人的牺牲,是不是都白费了?!”
“坐下,铁锤。”另一名矮人军官拉他,“听领主大人说完。”
“有什么好说的?”铁锤激动地挥舞着拳头,“我的三百名重装步兵全死在东城墙!如果墨尘大人一直在泄露我们的情报,那他们就是白白送死!”
“铁锤说得对!”一名兽人将领也站起来,“我们需要解释!墨尘大人到底是不是叛徒?!”
骚动开始蔓延。
骨刺没有制止,反而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林墨,等待他的回答。
林墨等了几秒,等骚动稍微平息,才缓缓开口:
“首先,墨尘不是叛徒。”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暗星印记是终末庭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埋入的,目的是监视秩序概念候选者的成长,收集数据。墨尘后来发现了印记,但无法完全去除,因为印记与他的灵魂结构深度绑定,强行剥离会导致灵魂崩解。”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铁锤质问。
“因为告诉你们,会让终末庭知道他已经察觉。”林墨回答,“一旦终末庭知道计划暴露,可能会提前采取行动,可能会直接控制他,可能会用更极端的方式。墨尘选择沉默,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反击——他做到了。”
“做到了什么?自爆?”骨刺冷笑,“领主大人,我不否认墨尘大人的牺牲很壮烈,但事实是:他死了,终末庭还活着,我们的要塞丢了,联军还在外面虎视眈眈。他的‘反击’带来了什么实际成果?”
林墨看向骨刺,左眼的混沌旋涡开始缓慢旋转:
“成果是,他阻止了焚世者的自毁,那个爆炸原本会摧毁整个要塞,杀死我们所有人。成果是,他切断了终末庭通过暗星印记对他的监控,为我们争取了时间。成果是,他用最后的自爆,传递了关键情报——关于终末庭真正目的的情报。”
“什么情报?”一名深潜者长老问,声音像深海的水流。
“终末庭需要七个概念候选者的力量,打开归墟之扉深处的‘源寂之眼’。”林墨环视所有人,“他们需要秩序、混沌、生命、永恒、意志、牺牲、希望——七个概念,七把钥匙。而墨尘,被选为承载所有七种概念悖论的‘活体祭品’。”
信息像炸弹一样在舱室内炸开。
“祭品?!”
“七个概念候选者……”
“源寂之眼是什么?”
议论声四起。
骨刺眼中的灵魂之火剧烈波动:“所以终末庭从一开始就计划献祭墨尘大人?那他的死……”
“可能不是真正的终结。”林墨说出最残酷的部分,“暗星印记可能还有残留,终末庭可能还有办法‘复活’他,或者至少回收他的概念结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保管好他的秩序余烬——不能让它落入终末庭手中,但也不能轻易销毁,因为那里面可能有墨尘留下的信息,可能有对抗终末庭的关键。”
铁锤听懂了:“所以墨尘大人现在……算是半死不活?而且随时可能被终末庭重新控制?”
“可以这么理解。”林墨点头。
“那太危险了!”铁锤拍桌,“一个被终末庭标记、可能被控制的存在,哪怕只是一点余烬,也不能留在我们中间!谁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发?谁知道它会不会把我们的位置暴露给黑星?”
“我同意。”骨刺说,“领主大人,我理解您和墨尘大人的感情,但现在是战争时期,我们不能感情用事。墨尘大人的秩序余烬,必须被彻底净化或销毁。”
其他军官也开始附和:
“对!太危险了!”
“我们不能再冒风险了!”
“谁知道那是不是终末庭的陷阱?”
星萤想说话,但林墨按住了她的手。
他站起来,走到会议桌中央,左臂的灰白色皮肤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林墨说,“墨尘的秩序余烬确实有风险,我身上的归墟印记也有风险——它也是‘钥匙’的一部分,终末庭也需要它。按照你们的逻辑,我应该也被隔离,甚至被销毁,对吗?”
舱室安静下来。
没人敢接话。
林墨继续说:“但我们是在对抗终末庭,对抗一个计划了数千年、计算了无数可能性的敌人。如果我们按部就班,如果我们只做‘安全’的选择,我们永远赢不了。我们需要冒险,需要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力量,哪怕是危险的力量。”
他看向骨刺:“骨刺族长,王庭的不朽禁卫在战场上以悍不畏死着称。如果他们也只做‘安全’的选择,会冲上去用身体挡住焚世者的脚吗?铁颅队长会燃烧灵魂发动最后一击吗?”
骨刺沉默了。
“我们所有人,从选择抵抗终末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冒险了。”林墨的声音在舱室里回荡,“区别只在于,有人冒的是生命的风险,有人冒的是信任的风险。而今天,我要你们冒后者的风险——相信我,相信墨尘,相信即使是最深的黑暗中,也还有人性与意志在抗争。”
他举起左臂,灰白色的手臂在光芒下像一截枯骨:
“归墟印记在侵蚀我,每时每刻都在试图控制我、吞噬我。但我还在战斗,用混沌对抗它,用意志压制它。墨尘也是如此——暗星印记在他身上埋藏了那么久,但他从未屈服,从未背叛。即使在最后时刻,他选择的是自爆切断联系,而不是倒向终末庭。”
林墨放下手臂,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所以,我决定:墨尘的秩序余烬,由星萤保管。我会用混沌力量设置封印,确保它不会失控。同时,深潜者的技术团队可以研究如何安全地提取里面的信息,但必须在严格的监控下进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厉:
“这是我的决定。如果有人反对,现在可以提出来。但一旦决定执行,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质疑墨尘忠诚的言论。他是我们的同伴,是我们的兄弟,他为守护这座要塞付出了生命。我不允许任何人玷污他的牺牲。”
舱室内一片死寂。
骨刺眼中的灵魂之火闪烁了几秒,最终缓缓熄灭,变回平静的暗红色。他微微低头:“王庭……服从领主的决定。”
铁锤和其他军官面面相觑,最终也陆续点头。
深潜者的长老们交换了眼神,由艾瑟琳代表发言:“深潜者议会同意领主的方案。我们会提供最严密的研究环境和监控措施。”
危机暂时化解。
但林墨知道,裂痕已经出现。
会议结束后,军官们陆续离开。
星萤抱着晶棺,低声对林墨说:“谢谢你。”
“不用谢我。”林墨摇头,“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但星萤,接下来你要小心。骨刺虽然表面服从,但他不会轻易罢休。王庭内部可能还有其他人有想法。”
“我知道。”星萤点头,“我会保管好墨尘的余烬。但林墨,你真的认为……我们能安全地提取里面的信息吗?”
“不知道。”林墨诚实地说,“但我们必须尝试。终末庭的计划太庞大,我们需要所有能获得的情报。而且……”
他看向晶棺:“我相信墨尘。即使只剩下一点余烬,他也会想办法帮助我们。”
星萤的眼睛又红了,但她忍住眼泪:“嗯,我相信他。”
两人离开议事厅,前往母舰深处的安全舱室。
而在他们走后,骨刺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会议桌旁,看着林墨刚才站立的位置,眼中灵魂之火明灭不定。
一名不朽禁卫指挥官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族长,我们真的就这么算了?那东西太危险了,万一——”
“我知道危险。”骨刺打断他,“但领主说得对,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终末庭才是真正的敌人。”
“可是……”
“没有可是。”骨刺转身,面向那名指挥官,“传令下去:王庭所有战士,不得议论墨尘大人的事,不得质疑领主的决定。违令者,按战时叛变处理。”
“是。”指挥官犹豫了一下,“但族长,我们真的能信任领主吗?他身上的归墟印记……”
骨刺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
“我不信任印记,但我信任人。”
“林墨领主在战场上的表现,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为了守住要塞,可以独自冲向焚世者;为了救同伴,可以燃烧自己的灵魂。这样的人,也许会被印记侵蚀,但不会被控制。”
“而且……”他看向舷窗外遥远的巨兽坟场,“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深潜者只是暂时盟友,人类和兽人各自为政,只有林墨能整合所有人对抗终末庭。在他倒下之前,我们必须支持他——即使有风险。”
指挥官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骨刺独自站在舷窗前,看着下方蔚蓝的海面。
海底深处,隐约有庞大的阴影游过,那是深潜者驯养的深海巨兽。
“墨尘……”他低声自语,“如果你真的还有意识……如果你真的在抗争……那就帮帮我们吧。”
“王庭已经经不起更多背叛了。”
同一时间,母舰的另一端。
深潜者研究区,一间密闭的实验室里。
四名长老围着一个透明的水晶容器,容器内悬浮着一滴黑色的液体——那是从战场上收集到的、焚世者爆炸后残留的暗星印记碎片。
液体在容器中缓缓蠕动,像有生命一样。
“分析结果出来了。”最年长的长老说,他的声音像深海的水压,“这滴液体中蕴含着源寂力量的初级表现形式。它能在概念层面‘否定’其他存在的稳定性,但更重要的是……它能‘记录’。”
“记录什么?”另一名长老问。
“记录接触者的灵魂波动、概念特征、思维模式……一切信息。”年长长老说,“然后通过某种超越常规空间的方式,实时传送给终端——很可能是黑星观测者,或者直接传给播种者。”
“所以墨尘确实一直在被监视。”
“不止监视。”年长长老的语气凝重,“这滴液体还在‘模拟’。它在尝试模拟秩序概念的特征,虽然很粗糙,但如果给它足够的时间和能量,它可能能伪造出秩序概念的波动。”
“伪造?你的意思是……”
“终末庭可能不需要墨尘本人。”年长长老说,“他们可能只需要一个‘秩序概念的模拟器’,用来完成钥匙的组装。墨尘的自爆打乱了计划,但如果他们能收集到足够的秩序数据,可能能绕过他。”
舱室内陷入沉默。
如果这是真的,那墨尘的牺牲可能只是拖延,而不是破坏。
终末庭可能有备用方案。
“这件事要告诉领主吗?”一名长老问。
“暂时不要。”年长长老摇头,“领主现在的状态不稳定,归墟印记的侵蚀在加速。如果再给他增加压力,可能会导致他提前失控。我们先研究,等有确切结论再说。”
“那墨尘的秩序余烬……”
“按领主的安排,由星萤保管。但我们要加强监控,一旦余烬出现异常,立即采取措施。”
“是。”
长老们开始布置监控法阵。
而在他们不知道的角落,那滴黑色液体中,一只微小的眼睛图案,缓缓睁开,又迅速闭合。
像是在观察。
像是在记录。
安全舱室位于母舰最核心的区域,四周由三重海渊屏障保护,内部还有林墨用混沌力量设置的封印。
星萤将海渊晶棺放在房间中央的平台上,平台下方刻满了星灵时代的稳定符文,能抑制概念层面的波动。
她坐在晶棺旁,双手虚按在棺壁上,生命能量缓缓注入。
不是要激活什么,而是要保持光点的“存在”。
墨尘的秩序余烬太微弱了,如果没有外部能量维持,可能会彻底消散。但直接注入能量又可能激活暗星印记的残留,所以星萤只能用最温和的方式,像呵护火种一样,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这个过程很累。
生命能量的输出必须极其精准,多一分可能引发未知反应,少一分可能让余烬熄灭。
几个小时过去,星萤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更加苍白。
但她没有停止。
因为这是她现在唯一能为墨尘做的事。
“墨尘……”她轻声说,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如果你还能听到……如果你还有一点点意识……”
“林墨今天在会议上为你辩护了。他说得很坚定,但我知道,他心里也很痛苦。他左臂的侵蚀又加重了,归墟印记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可他什么都不说,还在强撑着指挥所有人。”
“王庭的骨刺族长虽然表面服从,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怀疑。深潜者的长老们也在观望。大家都很害怕,害怕终末庭,害怕被背叛,害怕所有的牺牲都白费。”
“我也害怕。”
星萤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害怕你真的被控制过,害怕你的牺牲是终末庭计划的一部分,害怕我们所有人都在按照他们写好的剧本走……”
“但我更害怕的是……失去你之后,我们还能不能赢。”
“林墨在硬撑,我在硬撑,所有人都在硬撑。可终末庭太强了,他们的计划太深了,我们真的能打破它吗?”
晶棺内的白色光点,微微闪烁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星萤擦掉眼泪,挤出一个笑容:
“不过你说得对,要相信林墨,相信混沌能创造奇迹。我也会相信你,相信即使只剩下一点余烬,你也在和我们一起战斗。”
“所以……不要放弃,好吗?”
“我们都不会放弃。”
光点又闪烁了一下,这次更明亮一些。
星萤感觉到,自己注入的生命能量,似乎被光点“接受”了,不是被动吸收,而是主动的、有意识的汲取。
虽然还是很微弱,但确实有反馈。
她的心猛地一跳。
难道……墨尘真的还有意识残留?
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最本能的反应?
她加大生命能量的输出,更加专注地感受光点的变化。
而在她全神贯注时,没有注意到——
舱室角落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虚影,缓缓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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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实体,也不是灵魂,更像是某种“信息的投影”。
投影的形状很熟悉。
是墨尘。
但又不是完整的墨尘——他的身体半透明,胸口有一个暗红色的旋涡,旋涡中隐约能看到暗星印记的轮廓。他的眼睛是纯粹的黑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
他“看”着星萤,嘴唇微动,但没有声音发出。
只是在星萤的意识深处,响起了模糊的、断断续续的低语:
“星……萤……”
“快……逃……”
“这里……不安全……”
“深潜者……不可信……”
“印记……在……”
声音戛然而止。
投影消散了。
星萤猛地转头,看向角落,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海渊屏障稳定的光芒,和混沌封印流转的灰色纹路。
是幻觉吗?
还是……
她看向晶棺中的白色光点。
光点依然在闪烁,但频率没有变化。
星萤的心跳加速。
墨尘的警告——如果那真的是警告——是什么意思?
深潜者不可信?
这里不安全?
印记在……在什么?
她站起身,想去找林墨,但刚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如果深潜者真的有问题,那她现在去找林墨,可能会被监视。
如果母舰内部真的有终末庭的眼线,那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打草惊蛇。
她必须谨慎。
星萤回到晶棺旁,重新坐下,但这次,她的生命能量输出更加小心。
她在尝试“加密”——用生命概念特有的波动频率,在能量中编织一层只有她和林墨能识别的“密语”。
如果墨尘真的还有意识,如果他能接收到这些能量,也许能解读出她的问题。
她需要确认。
需要知道,刚才那个投影,究竟是幻觉,还是墨尘最后的求救。
而在安全舱室外,走廊的阴影中,一个深潜者守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黑色光芒。
那只眼睛的瞳孔深处,有一个小小的、转瞬即逝的暗星图案。
像是在监视。
像是在等待。
等待某个时刻的到来。
母舰指挥中心,林墨站在全息星图前,看着上面显示的各方势力分布。
巨兽坟场周围,联军虽然撤退,但并没有走远。熔岩帝国在五十公里外重新集结,沙蚀部族退到了沙漠边缘,裂谷蛮兽的残部被终末庭收编。黑星观测者虽然暂时离开,但它在高空轨道留下了至少三颗监视卫星。
而更远的地方,归墟之扉的能量读数正在稳步上升。
虚无之喉的显现倒计时:十一天。
比之前预计的十二小时长了很多——显然墨尘的自爆和焚世者的失败,打乱了终末庭的时间表。但他们不会放弃,只会调整计划,用更谨慎的方式推进。
“我们有多少时间?”林墨问。
艾瑟琳站在他身边,调出一组数据:“根据深潜者探测器的监测,终末庭正在调动新的部队。从其他大陆调来的‘收割者军团’预计五天后抵达。那是终末庭的直属精锐,每一个士兵都经过源寂力量的改造,战斗力远超普通联军。”
“五天……”林墨计算着,“母舰的防御系统完全恢复还需要四天,动力系统六天。如果收割者军团提前抵达,我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是的。”艾瑟琳点头,“所以长老会建议,在母舰恢复基本机动能力后,立即向深海撤退。深潜者在海渊深处有隐藏基地,终末庭的陆地部队难以追击。”
“那其他种族呢?”林墨看向星图上代表人类、兽人、矮人定居点的光点,“如果我们撤到深海,他们怎么办?终末庭会放过他们吗?”
艾瑟琳沉默。
答案很明显:不会。
终末庭要的是概念候选者,但也不会放过其他“污染源”。一旦他们腾出手来,所有抵抗过的种族都会被清洗。
“深潜者只能保证母舰上人员的安全。”艾瑟琳最终说,“这是长老会的底线。”
林墨明白了。
深潜者是盟友,但不是救世主。他们有自己文明要保护,不可能为了其他种族赌上一切。
这就是现实。
残酷,但真实。
“我知道了。”林墨说,“让我考虑一下。”
艾瑟琳离开后,林墨独自站在星图前,看着那些闪烁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群人,一群还在为生存而战的人。
他们信任他,跟随他,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而他,可能很快就要做出一个决定:是带着核心人员撤退到安全的地方,保存力量等待机会;还是留下来,和所有人一起战斗到最后一刻。
无论哪个选择,都有人会死。
无论哪个选择,都可能是错的。
“如果是墨尘,他会怎么选?”林墨低声自语。
墨尘总是能用秩序的逻辑分析出最优解,哪怕那个解很残酷。
但现在的林墨,不想只做“最优解”。
他想做对的事。
即使那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左臂传来一阵剧痛。
归墟印记的侵蚀,突然加剧了。
灰白色的区域从肩膀蔓延到了胸口,冰冷的虚无感像毒液一样在血管里流淌。左眼的混沌旋涡疯狂旋转,试图对抗,但归墟印记似乎被什么“激活”了,变得异常活跃。
林墨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按住左胸,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能感觉到,归墟印记在“共鸣”。
不是和远方的终末庭共鸣,而是和母舰内部的某个东西共鸣。
某个……同样蕴含着源寂力量的东西。
“暗星印记的残留……”林墨咬牙,“还是……别的什么?”
剧痛持续了十几秒,然后缓缓消退。
但林墨知道,这只是开始。
归墟印记的活跃度提升了,这意味着他控制它的难度加大了,也意味着……终末庭可能通过印记,更清晰地锁定他的位置。
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关于撤离。
关于墨尘的余烬。
关于……所有人的命运。
而在母舰深处,那个安全舱室里,星萤还在尝试与墨尘的余烬沟通。
她不知道,自己注入的生命能量,正在无意中“滋养”着某个沉睡的东西。
晶棺底部,那点白色光点的最深处,一丝微不可察的黑色纹路,缓缓蠕动了一下。
像是即将苏醒。
像是等待着某个信号。
而那个信号,可能很快就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