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鳍金枪鱼的消息,其散播速度远比陈康想象的更加狂野。
几乎在他们守船议论的间隙,这消息已随着避雨的人流和口口相传,如同江潮般涌向周边村落。
这多半源于乡间那点匮乏的娱乐消遣。
尤其雨天,村民们闲着无事,便爱凑在一处搓点牌九,掷掷骰子,或围在方桌前摸八圈麻将。
赌桌之上,流言蜚语传得最快。
每个村里,总少不了一两个品性不端的角色。
熊店村七组的王冲,便是其中一个“佼佼者”。
王冲在熊店村,是臭名昭著的二流子。
剃个青皮头,右颊有道打架留下的疤瘌,眼角下垂,看人时总带着一股邪气。
家中分有田地,可他手脚从未沾过泥巴一根,整天游手好闲,农活全丢给年迈佝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父母。
已是年过三十的人,还时常腆着脸向父母伸手讨钱耍牌。
偶尔赌输了脾气暴躁,连自家院里的鸡鸭都遭殃。
约摸两年前,王冲又要钱,父母实在拿不出分文。
当夜,他竟不知从哪找来辆货车,把父母刚收割起来,尚未来得及粜卖的新粮,一股脑儿全拖走了。
颗粒饱满的谷子还带着田埂上的土腥气。
年迈体衰的父母扑在车前苦苦阻拦,老泪纵横地哀告,换来的是他一顿拳脚相加。
打得二老鼻青眼肿,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
而他要钱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凑够麻将本儿,好接着在牌桌上吆五喝六!
此事一出,王冲的名声便彻底烂在粪坑里。
村民见了他,如同撞见瘟神,避之唯恐不及,家家户户晚上都要多闩一道门。
可王冲对乡邻的唾骂,非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谁家背后议论多了被他听到,他便堵着门纠缠寻衅,污言秽语乱骂。
甚至夜里往人家猪圈里泼馊水,直至对方战战兢兢不敢再吱声才罢休。
偷鸡摸狗,调戏妇孺,上到六十岁的老妪,下至七八岁的小丫头,他皆不肯放过。
那一双三角眼扫过村里的女人,如同粘腻的毒蛇在吐信。
邻村有姑娘被他言语轻薄骚扰,家里人碍于他恶名,也只能忍气吞声。
久而久之,乡邻们惹之不起,唯能忍气吞声,敢怒而不敢言,心里都咒他天打雷劈。
常言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王冲便是那泼皮小鬼缠身的典型,且是一身滚刀肉的恶鬼。
村上干部也曾寻他谈过话。
他当时点头哈腰,满口应承“改”,扭头便抛到脑后,照样在熊店村横行霸道,当得一手“活阎王”,连片警都头疼。
以至于如今,谁家小孩顽劣哭闹不休,大人只要压低嗓子一句“再闹,王冲就来了”,那小娃顿时止住啼哭,惊得小脸煞白,立马钻进被窝。
是夜,王冲正在村大队那烟雾缭绕,牌九摔得乒乓响的麻将馆里掷骰子,嘴里叼着烟,输得正邪火往上冒。
忽然,旁边一个挤进来的闲汉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耳中猛地灌进一个消息——
一个外村人在他们村旁边的大河港口,钓上一条价值四十万的金枪鱼,那鱼蓝汪汪的,是大海里最金贵的主儿。
他那双布满血丝,正不耐烦的眼珠,瞬间如同淬了油的炭火,腾地燃起绿幽幽的光。
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操!”
他猛地吸完最后一口烟蒂,狠狠吐在地上用鞋尖碾灭,烟灰溅得到处都是。
他朝桌上另外几个同样输得眼红的赌友恶狠狠地丢了个眼色,猛地站起身,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几人二话不说,跟着他一起离桌,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野狗,推开挡路的人,冒雨冲入茫茫雨帘,直奔港口方向。
另一头,陈康等人正坐在陈小东鱼铺的檐下,就着檐角淅淅沥沥淌下的雨线匆匆扒拉晚饭。
晚饭是秋云婶子回家张罗的:一盆冒热气的糙米饭,一大碗油亮的咸鱼蒸干菜,还有一盆煮得发白的江虾汤,散发着家常的暖意。
随着时间推移,部分村民扛不住寒意三三两两离开,港口总算不再如刚才那般人声鼎沸,被密集的雨幕冲刷得安静了不少。
陈康他们也不必如临大敌般紧守冷冻舱门了。
周小敏回去收拾行李之际,秋云婶子刚好把晚饭张罗停当。
得知陈康钓了条天大宝贝,需要人手看守,秋云婶子连忙将饭菜分装在大海碗里打包,跟收拾好包袱的周小敏一块儿急步赶回港口,给几人送来。
看着陈康等人安然守船,她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众人刚扒拉几口热乎饭,垫了垫肚子,便听得摩托引擎声由远及近,穿透雨幕轰鸣而来。
猴子裹在一层厚厚的塑料薄膜里,活像个移动的塑胶大棚,带着一身冰凉的水汽和泥浆点子火急火燎冲到檐下。
待看清大伙正就着雨声还算从容地吃饭,他顿时翻了个白眼,一阵无语。
“我我这一路油门踩得都快冒烟了!生怕你们这边出了闪失,被哪个不长眼的把舱门撬了!”
“你们倒好,有滋有味在这吃饭!还有没我的份?我可还饿着肚子呢!!”
猴子急刹,人未下车先哑着嗓子嚷嚷起来。
雨水顺着他裹着的薄膜边缘哗啦啦往下淌,在脚边积了滩水。
他也顾不得擦抹,跳下车就小跑过来,眼巴巴瞅着饭盆。
秋云婶子被他这模样逗乐了,笑道:“有,有,给你留足了的!就知道你小子跑得快,肚子饿得也快!快去洗把手,热汤都给你晾着呢!。”
“哎!谢婶子!就知道婶子最疼人!”猴子咧开嘴一乐,脸被薄膜捂得通红,急忙接过一大碗堆得冒尖的饭菜。
也顾不上找地方坐,蹲在湿漉漉的檐下就狼吞虎咽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陈康伸长脖子望了望猴子来时的路,不禁皱起眉头奇怪地问:“让你叫的人呢!?怎么单你一人回来了?阿财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