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彬捧著回信快步走进帐房时，程一言正对著桌案上的海图出神。
海图上用硃砂標註的马尼拉航线泛著冷光，他指尖沿著航线轻轻划过，直到周文彬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才缓缓抬头。
“东家，京城那边回信了！”
周文彬將信纸递到程一言面前，语气里带著难掩的激动，
“他们说十万两银子已收到，三日內就会安排人与王克善对接，保准让他不再追查咱们的海外贸易！”
程一言接过信纸，目光扫过上面潦草的字跡。
他忽然抬头看向周文彬，眼神锐利：
“送信的人有没有说，京城那边具体是谁在帮咱们？”
周文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
“那人只说『上面有人』，不肯透露姓名，还说咱们只需等著消息就行，不必多问。”
程一言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桌案。
京城水深，对方不肯透露姓名，既是保护自己，也可能藏著別的心思。但眼下除了相信他们，別无他法。
他將信纸折好，塞进怀里：
“也罢，只要能解决王克善的事，暂时不问也无妨。你去帐房再取两万两银子，分装进两个锦盒，送到城西的『福顺客栈』，交给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这是京城那边给的交接暗號。
周文彬点头应下，转身刚要走，帐房的伙计突然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攥著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声音发颤：
“东家！周先生！县衙来人了，说说王御史要亲自去咱们乡下的农户家里，”
程一言手里的海图“哗啦”一声滑落在地。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王克善怎么突然要去乡下核查？难道京城？”
周文彬也慌了神，手指紧紧攥著衣角：
“这这可怎么办？咱们运到乡下的白银，虽然都跟农户打过招呼，但要是王克善仔细盘问，说不定会露出破绽！”
“慌什么！”
程一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弯腰捡起海图，指尖在海图边缘摩挲著，
“周先生，你立刻去乡下，通知那些农户，就说要是王克善问起，就说白银是自家攒的，因为怕被土匪抢，才寄存在商行，千万不能提『代存』的说法！
林小满，你带十个精壮伙计，跟我去城外的岔路口等著，要是能拦住王克善，就儘量拖延时间！”
两人领命，转身快步离开。程一言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长衫，快步走出帐房，刚到门口，就看到郑老大扛著一把长刀从外面回来。
“程老板，出什么事了？”
郑老大见程一言神色匆匆，连忙问道。
“王克善要去乡下核查白银，你跟我一起去岔路口拦他！”
程一言说著，已经跨上了门口的马车。
郑老大不敢耽搁，把刀往马车上一扔，纵身跳了上去：
“好！咱们这次跟他拼了！”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程一言掀开窗帘，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店铺，心里焦躁不安。
京城那边的消息还没到，王克善却先动了手，要是真被他查出白银的来歷，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诸东流。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城外的岔路口停下。
程一言跳下马车，只见林小满已经带著十个伙计在路边等候，每个人手里都握著木棍，神色紧张。
“程老板！”
林小满快步迎上来，
“咱们刚到没多久，还没看到王克善的队伍。” 程一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岔路口——一条路通往乡下的农户聚居地，另一条路通往苏州港。他刚想让伙计们在路边埋伏，远处就传来了马蹄声。
“来了！”
林小满低声提醒。
程一言眯起眼睛，只见一队人马朝著岔路口驶来，为首的正是王克善。
他穿著一身青色官袍，骑在一匹白马上，眼神锐利，正扫视著周围的环境。
“程老板，你怎么会在这里？”
王克善看到程一言，勒住马，语气带著几分疑惑。
程一言走上前，拱手道：
“御史大人，下官听说您要去乡下核查，特意来这里等候。乡下的路不好走，下官准备了马车，想送大人一程。”
王克善眼神微动，目光落在程一言身后的伙计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程老板倒是有心。不过，本官核查公务，就不劳烦程老板了。你还是回去吧，免得让人说本官徇私。”
程一言心里一紧，知道王克善已经起了疑心。
他连忙说道：
“大人误会了！草民只是担心大人的安全，乡下有土匪出没，要是大人出了什么事，下官担待不起。”
“放肆！”
王克善突然怒喝一声，马鞭指著程一言，
“本官身为巡盐御史，难道还怕几个土匪？你屡次阻拦本官，莫非是心里有鬼？”
程一言脸色一白，连忙跪倒在地：
“大人息怒！下官绝无此意！只是只是乡下的农户都在忙农活，要是大人突然到访，怕是会打扰他们。不如等下官先去通知一声，让他们做好准备，大人再过去核查？”
王克善盯著程一言，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程老板这么替农户著想，本官倒是要看看，那些农户到底在忙什么农活。来人，继续赶路！”
说完，王克善双腿一夹马腹，朝著乡下的方向驶去。
程一言跪在地上，看著王克善的队伍渐渐远去，手指紧紧攥著地上的泥土，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程老板，咱们现在怎么办？”
林小满上前，扶起程一言，语气焦急。
程一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眼神坚定：
“还能怎么办？跟上去！就算拦不住，也要看看情况，实在不行，只能跟王克善拼了！”
眾人骑上马车，朝著王克善的队伍追去。
马车在乡间小路上顛簸，程一言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他不知道周文彬有没有及时通知农户，也不知道京城那边的关係能不能及时打通，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一个农户聚居的村庄前停下。
程一言跳下马车，只见王克善的队伍已经进了村，几个衙役正围著一个农户盘问，农户嚇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周文彬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看到程一言，连忙跑了过来：
“东家，我刚通知完农户，王克善就来了，根本来不及准备！”
程一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村庄，只见几个衙役正在农户家里搜查，有的农户家里的白银已经被搜了出来，衙役拿著白银，正跟王克善匯报。
“完了”
郑老大喃喃自语，手里的长刀握得更紧了。
程一言却突然眼睛一亮，他看到远处有一队人马朝著村庄驶来，为首的人穿著一身黑色官袍，看起来身份不一般。他连忙对周文彬说：
“你看，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