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鹰號”的甲板还凝著暗红血渍，海风一吹，带著铁锈味的腥气扑面而来。
程一言踩著潮湿的木板走到船舷边，指尖摩挲著腰间那枚不锈钢纽扣——边缘被磨得发亮，是他穿越而来唯一的念想。
郑老大捧著粗陶碗从后舱快步走出，碗沿沾著几滴鱼汤，他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晃洒了：
“程老板，趁热喝口汤，驱驱海上的寒气。按这风向，三天准能到马尼拉。”
程一言接过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陶壁，暖意顺著指尖漫到心口。
他低头抿了口汤，鲜美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抬头时却见郑老大正搓著粗糙的手掌，黝黑的脸上满是侷促：
“上次台湾海峡那仗，多亏您指挥火炮打退黑鯊，不然弟兄们早餵鱼了。”
“都是为了活命。”
程一言放下陶碗，目光望向远方翻滚的海浪。
林小满蹲在不远处擦刀，腰间佩刀出鞘半寸，刀刃在阳光下泛著冷光。他听到两人对话，抬头时眼神亮了亮，语气里带著几分敬佩：
“程老板当时站在船头，黑鯊的炮弹在旁边炸开，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那股子镇定劲儿，我这辈子都学不来。”
程一言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船舷。
在香港金融圈摸爬滚打的二十年里，比海战更凶险的“廝杀”他见得多了——上亿资金在屏幕上瞬间蒸发，对手用阴招冻结帐户、威胁家人，哪次不是在刀尖上跳舞？
只是这冷兵器与火炮的时代，生死离得更近，也更需要直面恐惧的勇气。
三日后清晨，林小满突然从桅杆上滑下来，落地时踉蹌了两步，指著东方大喊：
“程老板！郑老大！马尼拉港！看见没？那西班牙人的城堡！”
程一言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晨雾中，灰石城堡的轮廓渐渐清晰，港口里停泊著数十艘船只，既有掛著“明”字旗號的商船，也有桅杆高耸的西方帆船。
郑老大猛地攥紧拳头，声音里带著激动：
“总算到了！这一路，心就没放下过！”
“先別鬆气。”
程一言按住他的肩膀，指尖能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
西班牙人在马尼拉说了算，咱们初来乍到，每一步都得小心。
郑老大，你去联繫总督费尔南多，就说苏州一言商行携丝绸、瓷器来贸易，態度放谦和些，但別让人觉得咱们好欺负。
林兄弟，你跟我去清点货物。”
郑老大领命而去。
程一言和林小满走进船舱，油纸包裹的丝绸堆得像小山，他蹲下身拆开最上面的包裹，宝蓝色云锦展开时，缠枝莲纹样在微光下流转。
“这云锦在欧洲能卖十倍价。”
程一言指尖抚过细腻的丝线，抬头看向林小满，
“你之前跟郑老大来过马尼拉，知道费尔南多收关税的规矩吗？”
林小满靠在货堆上，手指扣著腰间的刀鞘：
“上次来，关税要收货物价值的一成。那费尔南多是个老狐狸，眼神扫过货物就知道值多少钱，想矇混过关根本不可能。不过他贪得很，要是送点『好处』，说不定能降些。”
程一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在云锦边缘轻轻划过：
“好处要送，但得让他知道，咱们不止能给他好处，还能断他財路。等会儿谈判，你帮我翻译，看我眼色行事。”
中午时分，郑老大带回消息，马尼拉总督费尔南多邀请程一言共进下午茶。
晌午刚过，程一言在郑老大的带领下，进入了马尼拉的总督城堡。城堡正厅里，一个穿著深红色军装的男人正在注视著由远处走来的程一言。
程一言一直走到马尼拉总督一米前的位置，也开始打量起马尼拉总督费尔南多这个西班牙人，身材高大，比程一言高出大半个头，金髮捲曲，下巴上的络腮鬍修剪得整齐。
费尔南多出手，掌心粗糙，带著常年握枪的老茧，用生硬的中文说道：“你好，中国商人。我是西班牙驻马尼拉总督费尔南多。” 程一言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
“总督先生，我是程一言。很高兴能见到您，这是我们带来的货物清单，您可以亲自查验。”
程一言知道，外国人可没有中国人这些弯弯绕，有事直接了当的讲最好，费尔南借过清单，目光落在丝绸和瓷器几个品类上时，瞳孔骤然收缩。
“程先生，你这次带来的货物真的令我很吃惊。这样吧，我们先喝茶，一会我要亲自看一下货物的成色，你知道的。瓷器和丝绸还是有很多等级的，这个必须要亲眼见到才能確定。”
这个费尔南多也算是个中国通了，程一言想到这里，也是微笑恭维著费尔南多：
“总督阁下，您对中国的认知真的叫我感到惊讶啊，你知道的，在西方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这些知识的。”
“哈哈哈，程老板，我很著迷中国的文化。也研究很多年了。”
费尔南多伸手邀请程一言往客厅走去。
两人心都不在下午茶上，此时，两人的心和魂都飞到那批货上去了。
一杯咖啡，几句寒暄之后，两人不约而同的就站起身，往外走。
“程，我对中国的上等瓷器和丝绸简直是痴迷啊。
在欧洲，一件上乘的丝绸礼服在上流社会也是身份和地位的最好詮释。所以，上等丝绸绝对是欧洲的紧俏商品。”
费尔南多脚步轻快，像一只兔子一样登上船，脚步欢快的简直就像一个正在去和心仪的女孩约会的路上的情竇初开少年一样。
在程一言两步一回头，三步一个请的姿势下，没过几分钟，两人就来到了货舱。
费尔南多快步走到瓷器堆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件青缠枝莲纹盘，对著阳光转动，手指反覆摩挲瓷面，嘴里不停发出“嘖嘖”的讚嘆声：
“太美了！比我见过的所有中国瓷器都精致！”
程一言站在一旁，看著他失態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总督先生，这些丝绸是江南最好的云锦，瓷器是景德镇官窑出品。
两千匹丝绸，每匹五十两银子；五百件瓷器，每件一百两银子，总计十五万两。
至於关税，我希望能降到五成。”
费尔南多放下瓷盘，眉头瞬间皱起，手指在腰间的佩剑上轻轻敲击：
“程先生，十五万两太多了，关税五成也太低。我最多给你十四万两，关税七成。”
“总督先生。”
程一言上前一步，目光与他平视，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您该知道，这些货物在欧洲能卖多少。而且我可以保证，以后每月都会给马尼拉运一批这样的货，甚至能给您带来中国的茶叶——那可是欧洲贵族愿意重金购买的东西。
要是咱们谈不拢，您损失的可不止这一次的利润。”
费尔南多的手指顿在剑鞘上，眼神闪烁了几下。
他沉默片刻，突然笑了起来，拍了拍程一言的肩膀：
“程先生，你很聪明。就按你说的办！明天我让人把白银送到船上，关税五成。希望咱们能长期合作。”
“合作愉快。”
程一言伸出手，与他再次相握。
送走费尔南多，郑老大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里带著后怕：
“刚才我还以为谈崩了！之前跟他谈，他连关税八成的价都不肯让。”
程一言却没放鬆，他走到船舷边。
望著马尼拉港的方向，眼神凝重：
“费尔南多是个商人，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就会妥协。但咱们在马尼拉不能掉以轻心，得儘快办完交易，早点返回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