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燕临几乎是天刚亮就醒了。
他睡在姜雪宁床边的矮榻上，一夜浅眠，每隔一个时辰就要起身探她额头，确认温度正常才敢合眼。
此刻晨光熹微，透过窗纸洒进来，给屋内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燕临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姜雪宁还在睡。
她脸色比昨日好了一些，但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呼吸虽平稳，却总显得绵软无力。
阳光落在她脸上，能看清皮肤下细微的青色血管，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燕临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依旧偏低。
“宁宁？”
他轻声唤。
姜雪宁睫毛颤了颤，却没醒。
燕临眉头紧锁，转身出了房门。
院子里，青锋已经候着，见他出来，立刻上前：
“世子。”
“去请大夫，现在。”
青锋不敢耽搁，快步离去。
不多时，那位姓陈的老大夫就背着药箱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学徒。
进屋把脉，诊了足足一刻钟，老大夫的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
燕临声音紧绷。
陈大夫收回手，叹了口气：
“夫人外伤虽在愈合，可内里气血亏空得厉害。昨日那场高烧，又耗掉了不少元气。
眼下虽然性命无忧，但若不能及时补足气血，只怕……会落下病根。”
“什么病根？”
“畏寒怕冷，体弱多病，稍有不慎便会反复发热。”
陈大夫顿了顿，语气沉重，
“最重要的是，夫人心脉受损，若不能好生将养，日后怕是……”
他没说完，但燕临懂了。
日后怕是，寿数有损。
他眼前一黑，扶住床柱才站稳。
“有什么办法？”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不管多贵的药，多难找的东西，我都能找来。”
陈大夫沉吟片刻，道：
“倒是有一味药，若能寻来，夫人的身子或许能养回七八分。”
“什么药？”
“九叶赤血参。”
燕临一怔。
这名字他听过——军中疗伤圣药，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但极为罕见，只在北境极寒之地的悬崖峭壁上才有生长。
“这药……侯府库房里应该有一支。”
燕临立刻道。
陈大夫却摇头：
“普通的赤血参无用。夫人伤的是心脉，必须用‘九叶’的——也就是长了九片叶子、至少百年以上的赤血参。而且……”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
“此药一旦摘下，必须在十二个时辰内入药服用，否则药效尽失。
从北境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五六日，根本来不及。”
燕临的心沉下去。
“不过，”
陈大夫话锋一转，
“老朽年轻时曾听师父说过，京城往西三百里，有一处叫‘断魂崖’的地方，崖底气候特殊，或许也有九叶赤血参生长。”
燕临眼中陡然燃起希望：
“当真？”
“只是传说，无人证实。”
陈大夫苦笑，
“况且那断魂崖地势险峻，毒虫猛兽出没，从来都是有去无回。
几十年前倒是有几个采药人冒险去过，结果……”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燕临却毫不犹豫：
“我去。”
“世子三思！”
陈大夫大惊，
“那地方太过凶险，您千金之躯……”
“我的命是命，她的命就不是命？”
燕临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告诉我具体位置，我现在就动身。”
陈大夫还想劝，可对上燕临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从药箱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指着上面一处标记：
“就是这里。但世子，此去路途艰险，您一定要在天黑前找到药并返回，否则……”
“我明白。”
燕临接过地图，仔细看了一遍，记下路线。
然后转身看向青锋：
“备马，要最快的。再挑十个身手最好的亲卫，轻装简行，即刻出发。”
“是！”
青锋领命而去。
【宿主！宿主你真的要去啊？！】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带着惊恐，
【那个什么断魂崖，听名字就不是好地方！而且大夫都说了有去无回，你这不是去送死吗？！】
“我知道。”
燕临在心里冷声道，
“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个鬼！】系统急得直跳脚，
【你现在是一国之主——虽然还没正式登基，但也差不多了！你要是出了事，这江山怎么办？夫人怎么办？】
“所以我会活着回来。”
燕临语气平静，
“而且，我必须去。”
系统沉默了。
它知道劝不动。
这个宿主，平时看着冷静理智，可一旦涉及到夫人，就会变成最偏执的疯子。
【那……那我也去！】系统忽然道，
【我可以帮你探路，预警危险，还能……还能在关键时候护着你！】
燕临脚步一顿。
“你？”
【对！就是我！】系统挺起小胸脯，虽然燕临看不见，
【别小看我，我可是高级智能系统，扫描、分析、计算都是顶尖的！
有我在，你活下来的概率至少提高三成！】
燕临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谢谢。”
【喵！宿主你居然跟我说谢谢！】系统受宠若惊，
【不过先别谢，等咱们活着回来再说！】
——
半个时辰后，燕临已经带着十名亲卫出了京城，一路向西疾驰。
他没穿铠甲，只着一身黑色劲装，腰佩长剑，背上背着弓箭。
青锋跟在他身侧，其余亲卫紧随其后，马蹄扬起滚滚烟尘。
春日的原野本该是生机盎然的，可越往西走，景色越荒凉。
树木渐渐稀疏，地面开始出现裸露的岩石，空气也变得干燥起来。
三个时辰后，众人抵达一片山脉脚下。
抬头望去，群山连绵，最高的那座山峰直插云霄，山腰以上云雾缭绕，看不见顶。
“就是那里。”
燕临展开地图对比，
“断魂崖在第七座山峰的背面。”
青锋脸色凝重：
“世子，这山路太陡，马匹上不去。”
“那就徒步。”
燕临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一名亲卫，
“你们在此等候，若天黑前我还没回来……”
他顿了顿：
“就回京，告诉谢先生，一切按计划进行。”
“世子！”
青锋急了，
“属下跟您一起去！”
“不用。”
燕临摇头，
“人多反而累赘。你留在这儿，接应我。”
说完，他不再耽搁，转身朝山中走去。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根本没有路，全是嶙峋的怪石和盘根错节的藤蔓。
有些地方需要徒手攀爬，有些地方则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只能贴着岩壁一点一点挪过去。
燕临身手极好，可即便如此，攀爬了两个时辰后，身上也添了好几道伤口——被尖锐的岩石划破的手臂，被带刺的藤蔓刮伤的脸颊，还有因为用力过度而崩裂的旧伤。
血渗出来，染红了黑色劲装。
但他脚步未停。
【宿主，左前方三十丈有滑坡迹象，绕右边走。】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语气严肃，
【还有，这附近有蛇，毒蛇，小心脚下。】
燕临依言绕行，果然避开了一处松动的岩层。
又走了几步，脚边草丛里忽然窜出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张口就咬——
他反应极快，长剑出鞘，寒光一闪，蛇头应声而落。
【好险！】系统松了口气，
【这蛇剧毒，被咬一口就完了。】
燕临没说话，抹了把脸上的汗，继续前进。
越往上，空气越稀薄，温度也越来越低。
明明是春日，这里却冷得像深秋。
岩壁上开始出现冰霜，脚下打滑，好几次险些失足。
但他不能停。
天色已经过了正午，离天黑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
终于，在攀上一处近乎垂直的峭壁后，燕临抵达了地图上标记的位置——断魂崖。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断崖，崖底深不见底，雾气弥漫。
而崖壁上，果然长着几株赤红色的植物，叶片肥厚，在灰白的岩石间格外显眼。
燕临眼睛一亮。
可下一刻，他的心又沉下去。
那些赤血参，大多只有五叶、七叶。
他沿着崖壁一点点寻找，
终于，在崖壁最险峻的一处缝隙里，看到了一株——
九片叶子，赤红如血，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正是九叶赤血参！
但它长在崖壁中段，离崖顶至少十丈，周围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
而且，那处岩壁光滑如镜，连个落脚点都没有。
【宿主，太危险了！】系统急道，
【那里根本下不去！】
“必须下去。”
燕临咬牙。
他解下背上的绳索，一端系在崖边一块凸起的巨石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
然后，他开始往下爬。
岩壁湿滑，手指很快就被磨破，血混着汗水，让抓握更加困难。
每下一寸，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狂风从崖底呼啸而上，吹得他身体摇晃，绳索在空中摆动，好几次撞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左边三寸有裂缝，可以落脚！】
【小心！右边岩石松动！】
【宿主坚持住，还有五丈！】
系统紧张地指挥着，声音都在发抖。
燕临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下挪。
手掌已经被绳索磨得血肉模糊，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眼里只有那株越来越近的赤血参。
终于，在半个时辰后，他抵达了那处缝隙。
九叶赤血参近在眼前。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玉盒——
这是陈大夫特意给的，说此药必须用玉器保存。
然后，他用匕首轻轻挖开岩缝，连根带土将赤血参取出，放入盒中。
盖上盒盖的瞬间，他长长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
“咔嚓！”
系着绳索的巨石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燕临脸色骤变，立刻向上攀爬。
可已经来不及了，巨石彻底崩裂，绳索一松，他整个人向下坠去！
【宿主！！！】
系统的尖叫声在脑海里炸开。
千钧一发之际，燕临抽出腰间短刀，狠狠插向岩壁！
“锵！”
刀刃与岩石摩擦，迸出一串火星。
下坠之势稍缓，但依旧在滑落。
燕临另一只手抓住岩缝，五指死死扣进去，指甲翻裂，鲜血淋漓。
他悬在半空，脚下是万丈深渊。
【快！右边两尺有个平台！跳过去！】系统嘶喊。
燕临抬眼看去，果然有个狭窄的石台。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短刀，纵身一跃——
身体重重砸在石台上，肋骨处传来剧痛，
但他顾不上检查，立刻爬起来，将玉盒紧紧护在怀里。
抬头望去，崖顶遥不可及。
而天色，已经渐渐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