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三世面带笑意,缓步走过卡洛琳,来到正对著窗户的一幅画像下站定。
“你知道这是谁吗?”
卡洛琳转头看去,视线越过乔治三世的背影,投向画像中那个身穿一袭戎袍,面容圆润,但眼睛却锐气毕显的中年人。
卡洛琳对於鲁恩王国歷代究竟是哪几个国王並不了解,但是眼前的这个人物像却是最广为人知的几个,因为他的肖像被作为一种象徵印在了鲁恩面值5金镑的纸幣上。
“这位是亨利一世,王国的胜利者”。
卡洛琳沉了沉气,用一种作为鲁恩子民,仿佛为过去歷史的辉煌而感到自豪的语气说道。
“没错。”乔治三世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消去了一些,但面容依旧平和,“看来你依然懂得自己的身份。”
卡洛琳眼眸微睁,作势便要低头,乔治三世隨即抬手示意她保持现有姿態,同时说道:“你不必表现得那么紧张,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点,脚下尊贵的靴子踏在地毯上,朝著卡洛琳接近过来。
“威廉士家族的末裔,现存的唯一一个名义正统,拥有威廉士姓氏的家族继承人。”
“我突然召见你,想必令你很是惶恐吧?”
卡洛琳大脑一懵,不是说好国王只是想聊聊她救下理察的那回事儿么?她可不想跟一个奥古斯都讲什么威廉士家族的事情呀。
乔治三世走到卡洛琳面前,站在那里直视了她一会儿,隨后沉沉地笑了几声。
“我们的王国非常伟大,它也將註定继续伟大下去。”
“这样的一个国家,包容得下任何的存在,即使是过去做过错事的人。”
“叛国谋逆?剥夺爵位?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不会因为一些过去的事情对现在的人抱有偏见,也不会因为一些最终没有发生的事情继续给別人强加罪责。
乔治三世微抬著下巴,与生俱来的自信与上位者的威严悉数展露。
卡洛琳克制地注视著他,极度收敛著自己的思绪,但还是不免就著现在的场景给这位鲁恩的国王进行人物侧写。
他看起来好像是个雄主,是个想要做出大事业的君王,以至於表现出来的样子好似对过往的事情既往不咎,对我这样一个罪臣之后也非常慷慨。
但是问题在於,威廉士家族涉嫌叛国谋逆,这是由乔治三世的先祖,曾经的鲁恩国王敲定的一项罪名,毕竟直到现在,威廉士家族的歷史在鲁恩官方的歷史书籍里也是查无此人的状態。
甚至,一个鼎鼎有名,建立过赫赫功勋的公爵贵族,它的姓氏已经变成了任何人都可以起的平民姓氏。
整个鲁恩王国究竟有多少人姓威廉士?恐怕连王国政府也没有统计明白。但是卡洛琳可以肯定的是,除了她和阿尔伯特以外,其他所有的威廉士都和“威廉士家族”没有哪怕半便士的关係。
也就是说,威廉士家族涉嫌叛国谋逆,是个大奸大恶家族,这一点依然是鲁恩官方的论调。
乔治三世现在在卡洛琳面前说什么既往不咎,除了宠罗人心的同时,其实就是在变相地將自己置於先祖之上。
这位国王——非常的骄傲,骄傲到了自负的程度,他究竟想要做出一番怎样的事业呀?
卡洛琳的心理活动很快,表现在外面的样子便是她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喉咙。
乔治三世眼神下瞥,瞧了卡洛琳一眼,而后指了指那副亨利一世的画像。
“我们的王国,如今有很多不错的年轻人。而我作为你们的国王,从来都喜於你们的生机与力量。
乔治三世走回到了御桌后,重新坐在了那里,姿势依然愜意而充满威严。
“我听说,你在保护理察的同时使用了枪械对刺客进行反击,並且成功地令他丧失了行动能力?”
一直都以聆听为主,信奉少说话少出错的卡洛琳知道这时候应该回答了。
“是的国王陛下,我经常前往射击俱乐部,拥有著还算不错的枪械射击水平。”
“呵呵,很好,不愧是一个威廉士,你和王国其他的贵族小姐女士都不太相同——嗯,我记得你的母亲,凯萨琳·威廉士曾经也是一个骑术好手,甚至不输於一些將军。”
乔治三世笑著,眼中的意味並不像是在回忆与感慨。
“比起只会欣赏舞蹈与乐曲的绅士小姐们,其实我更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充满力量,拥有精力。”
“当然,能够畅享生活的美好也是我们王国强大的体现,与音乐相伴,与舞蹈相隨的绅士小姐们也是我们王国的高雅与伟大。”
乔治三世的话毫不落地,根本不偏向於任何一方。
卡洛琳轻轻点了几下头,不管乔治三世说什么,她都保持著“啊对对对”的態度。
停顿了几秒,乔治三世转而说道:“我听帕拉斯提起过,你似乎並不急於寻找丈夫?”
怎么聊到这个话题了?
卡洛琳愣了一下,连忙点头道:“是的,我——暂时还没有这个想法。”
乔治三世微微頷首,说道:“虽然我认为有些事情不適合你这样的女性来做,女人么,最大的价值自然就是把持好一个家庭,做好一切的內务事。”
“但是,如果你能在之后做出足以为人传唱的成就与功勋,帮助王国继续繁荣强大的话——”
乔治三世抬手托起下巴,精锐的目光扫向卡洛琳。 “威廉士伯爵的位置还空著吧?按照礼仪,这个位置应该由你未来的丈夫,或者由你的儿子继承。”
“但是,如果你真的能为王国做出贡献的话,我不介意將威廉士伯爵的爵位授予你,我们的王国不是没有过女性伯爵,也並不介意现在拥有一个。”
乔治三世的声调忽地拉高了一点,卡洛琳也赶忙配合著他睁大了自己的眼睛。
“我从来不会吝嗇於给臣民的奖赏,也不会將一些过去的,已经决定被拋弃的事情作为考量。”
“只要能效忠於鲁恩,效忠於奥古斯都,任何人都能隨著这个王国一同繁荣!”
乔治三世给卡洛琳画了一个大大的饼,这让卡洛琳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这次召自己进宫的核心原因。
这位国王似乎是真的想做什么大事,甚至於连威廉士都想拉来为自己所用。
当然,卡洛琳不会那么天真,如果事情真的有那么简单的话,阿尔伯特在信里也就不会那样提醒她了。
更何况,想要她为鲁恩王国卖力?那至少也得先表示一下,把威廉士家族从查无此人的状態回归到歷史书里吧。
但乔治三世对此绝口不提,这就怪不得卡洛琳继续对他和奥古斯都保持警惕与怀疑了。
之后,乔治三世又像是个和善的大家长那样关心了一下卡洛琳的生活,还放言称,如果卡洛琳喜欢的话,可以重新回到皇后区居住,回归到一个正常的贵族身份。
卡洛琳拒绝了国王的好意,她可不想被关进鸟笼子里。
乔治三世也没有强求,他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向卡洛琳表示了感谢,声称之后会以奥古斯都的名义赠予她奖赏。
再然后,卡洛琳就终於可以离开了。
唤来了行宫伯爵索尔特,乔治三世示意他將卡洛琳送出索德拉克宫。
待二人离去后,议事厅內就又回到了一开始的沉寂。
坐在御桌后面的乔治三世靠著椅背,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渐渐沉下,最终变得漠然,严肃。
等待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走出了议事厅。
踩著红丝绒地毯,国王缓步走过长廊与阶梯,来到了御座之间外。
—
两位皇家护卫为他打开了门,他迈步走入其中。
空旷而显著无上威严的御座之间,乔治三世走到御座前,静静等待了一会儿。
隨后,一个身影慢慢地从御座后的帷幕內侧走了出来。
那是又一张显得苍老,更加坚韧,更加威严的脸庞。
如果卡洛琳在这里,她一定能够认出来,並且会非常震惊地认出来。
这张脸的主人,属於鲁恩的立国者,威廉·奥古斯都一世!
“弗朗茨的那个后裔已经走了?”
竟然还活著的威廉一世周身环绕著强大的压迫感,这股根本不用刻意外放的威势,几乎可以让任何一个见到他的普通人都下意识地不敢抬头,只想俯身跪拜。
但乔治三世,这个看似也只是个普通人的国王却能在他面前保持著依然挺立的身姿。
“是的,她已经离开了。”
乔治三世说著,脸上的表情显得愈发骄傲。
“先祖,您已经不用再担忧了。威廉士家族最后的血脉都已经臣服於我,奥古斯都自始至终都是胜利者。”
“哼,臣服么?”
威廉一世对於乔治三世的话语似乎不屑一顾,他那充满了沧桑,但又拥有澎湃力量的眼眸微微闭合。
“他们都流著弗朗茨的血,没有人能够控制住那么血脉中的那股力量。”
“当年,若不是我先下手为强,弗朗茨或许已经能够——”
“恕我直言,先祖。”乔治三世出声打断道。
“你一直在为那个所谓的预言而困扰,但是,弗朗茨·威廉士,他是一个征服者”,从来没有换过途径的他,没有预言的能力。”
乔治三世的语气中隱隱带上了一点不屑。
“为一个亡灵的遗言而困扰,会令我们错失诸多人才与机会。”
威廉一世深深地看著乔治三世,这个后代拥有的野心比他要更大。
“但愿如此。”
他也不打算说什么,转身朝著御座后方走去。
“不过,我的决定是——”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回头斜睨了乔治三世一眼。
“可以把那个身为弗朗茨后裔的女孩的事情透露给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