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尔墓园的铁铸柵栏大门到了夜晚九点往后便会关闭,想要从正门进入墓园便只能从守墓人手中取得钥匙。
当然,想要进入墓园的方法並非只有正门,事实上这个从廷根建市开始就存在的墓园由於年久失修已经有很多围栏出现了缺口与漏洞。
只要不惊扰守墓人,任何人都可以在夜晚潜入墓园之內。
但是我们这位姍姍来迟的客人只想要以最体面,最正式的方式进入其中。
穿著一身黑色的长裙的卡洛琳几乎融入了夜色之中,这是她今天临时去买来的,了多少钱,
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没有戴上面纱,不过在她的胸口处却別了一个她亲手製作的,附加著一条黑色带子的小白。
在她的右手上,还拎著一个袋子,暂时无法知道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
微光中的卡洛琳的表情非常平静,就是面容略显憔悴,在红月的光芒下,看起来甚至比平时更加苍白了一点,但她並没有施加任何的妆容。
她站在拉斐尔墓园的大门口,抬头望著墓园上方用体鲁恩语书写的文字一一“愿逝者安息”。
在卡洛琳的身旁,五名暗哨同样穿著与夜色相洽的宽鬆衣装,
在墓园门口的煤油灯光下,六道人影形形绰绰,在清冷的月色下显得异常怪异,颇有种恐怖的气氛。
卡洛琳微微出了口气,她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现在终於开始迎接那个时候的到来了。
她慢慢转动脑袋,將目光投向了门口的守墓人小屋,一旁的暗哨们隨即领会了她的意思。
不需要提醒,也不需要命令,一名暗哨走出队列,往守墓人小屋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隨后,他从衣服內侧取出了一把小巧的银制口琴,其上的纹理似乎泛著一点如黑夜般寧静的光。
对准方向,暗哨把口琴举到嘴边,轻轻吹响。
一阵悠扬婉转的琴声悄然响起,站在后侧的卡洛琳感受到了一股轻微而安然的睡意,如同现在正在吹奏的,是一首全世界最美好的催眠曲,是每个人儿时听过,却忘却在记忆里的摇篮曲。
在琴声的作用下,夜色仿佛变深了一点,墓园也似乎变得更加寧静,更加安详。
吹奏了大概半分钟后,暗哨放下口琴,不再掩饰脚步,直接走到了守墓人小屋旁,推开了门,
从里面已经陷入深眠的守墓人身上拿走了钥匙,接著就走到外面,打开了紧闭的墓园大门。
“你们在外面等我,不要靠近过来,我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扰。”
卡洛琳背对著其他的几个暗哨说道,她的语气很是清冷,声音也稍显沙哑,
一名暗哨似乎对此不是非常赞同,他向前迈出了一步,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最靠近卡洛琳的暗哨队长伸手阻拦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这位同伴,轻轻摇了摇头。
隨后,他转向卡洛琳,沉声说道:
“我们会在外面等您。”
卡洛琳微微点了点头,没有人能看到她的表情。
她向前迈开了脚步,走入拉斐尔墓园內。
卡洛琳的身影沿著墓园中的小道渐渐消失在围墙的后面,暗哨们在大门口驻足了一会儿,而后便分散开来,沿著墓园围栏往其他的几个方向奔去。
夜晚的拉斐尔墓园有著与白日不同的氛围,在深沉的夜色与緋红的月光下,近地面上扬著一点点白雾的墓地显得尤为诡异,透露著几乎每个美式恐怖片里都会具备的氛围。
但卡洛琳却並没有產生任何的恐惧感,相反,她的心情依旧非常平静,甚至有些过於平静。
沿著这条由砖石砌成的小道,她穿过一排又一排的墓碑,像是穿过一排又一排標著类別的书架,在密集的书海中寻找著她想要的那一个。
从门口开始,墓碑群先是从制式相似的方圆形石碑慢慢开始变得拥有各自独特的形態,之后又变得更加华丽,增添了更多没什么作用的部位。
可以说,这里的每一个墓碑都完美符合了卡洛琳以前在灵异片与吸血鬼片里面看到的墓碑造型,只是这个世界的人似乎並没有使用十字架的习惯。
她觉得这很无趣,毕竟躺入墓地里的人根本看不到自己的上方究竟有著多么华丽的一个碑文,
没准將棺材內部装饰得好看一点才更加符合用户体验。
可直到卡洛琳终於在墓园的一角找到了那个熟悉的面孔时,她霍然希望自己能看到一个更加精致一点的墓碑。
原来墓碑不是为了给逝者看的,它本来就是为了寄託生者的哀思。
站在新填埋的墓地前,卡洛琳拎著手中的袋子,静静地看著墓碑上克莱恩的黑白照片与那串墓志铭。
看著看著,卡洛琳突然笑出了声。
“我还以为我也能拥有一个身份出现在墓志铭上呢。”
虽然笑著,她的眼眶却有些湿润了起来,泪珠一点点地开始溢流,匯集在眼角,然后融合成更大滴的泪水,试探著想要滑落。 卡洛琳赶紧抬手擦去了快要流下来的泪水,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想让自己的声音正常一点,
至少听不出来哭腔。
她取出脖子上的“银之匙”,低声念诵著咒文,展开了“虚空立方”。
银灰色的凝实空间落下,卡洛琳看了一眼显示著整个墓园的“地图”。
五个代表友方的绿色圆点分別位於墓园的四个方向,只有大门口有两个,每一个都非常识趣地离卡洛琳相当遥远。
墓园內,有一些地方显示著代表死者的叉號,有些地方没有显示,或许是因为那里的户体已经彻底成为了百骨。
而在“地图”中央,那代表卡洛琳自己的白点前方,有著一个很是鲜明的叉號。
她麻木著脸,將“虚空立方”召回,抽动了几下嘴角,扬起了一个很怪的笑容,对著墓碑上的克莱恩用中文说道:
“好了,现在不会有人打扰我们了。”
结果,她的声音里还是有一股明显的鼻音与哭腔。
卡洛琳在墓地石板前慢慢跪了下来,著手打开了她带来的那个袋子,並依次从里面拿出了一瓶弗萨克烈酒,一瓶白葡萄酒,两个杯子,一个铁盆,一大把黄纸,几个粗糙的纸钱元宝。
她一边將那些东西整齐地摆放在石板上,一边轻声细语地念叨著:
“我特意挑了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间过来,你可不要嫌我大半夜打扰你哦———
“这个世界的人根本不懂我们的习俗,不懂我们的浪漫。要是连最后都不能体会到一点家乡的感觉,我觉得你一定会很不高兴的——”
“所以我给你带来了这些东西,我的手工活不好,你可不要嫌弃我的纸钱,至少它们看起来还是很像模像样的“我本来还想给你带点菜的,但是我都不知道你究竟喜欢吃什么,唯一给你做过的也只有那道青椒牛肉
“所以我乾脆直接带来了钱。这样也好,你总是那么节俭,多烧点钱给你,到时候你可以自己在下边买——”
“我忘了,你们家好像是信黑夜女神的,那你应该去的是上边———“
“不知道黑夜女神的神国里有没有小卖部,这些钱能不能用—”
卡洛琳絮絮叻叻地说著,將纸钱元宝都塞进了那个铁盆里。
隨后,她拿出了火柴,抽出一根轻划擦燃,点著了堆在纸钱下面的黄纸。
火苗很快燃烧开来,將纸钱与元宝通通纳入火焰之中。
卡洛琳靠后了一点,橙黄色的火光打亮了她的脸庞,倒是让她看起来健康了一点,却也打亮了那莹莹的眼角泪。
趁著烧纸的空隙,卡洛琳拿过了那两个酒杯,拧开了那瓶弗萨克烈酒,给克莱恩倒了一杯,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举起两个杯子,卡洛琳將它们相互敬了一下,然后把克莱恩的那杯倒在了墓地旁的土地上,接著將自己的那杯一饮而尽。
强烈的酒精刺激痛击著她的味蕾,一股股的热流顺著口腔滑落过食道,再进入胃。
她的喉咙开始收紧,不適与反胃感让她咳出了声,並因此打开了泪水的阀门,让更多的泪滴完全湿润了她的眼眶。
缓了好一阵,卡洛琳才回过味来,对著墓碑苦笑道:
“我还是高估自己了”
於是她放下了那瓶弗萨克烈酒,转而拧开了白葡萄酒。
清新而甜腻的酒液涤洗了卡洛琳的喉咙,果然她还是更適合这样的酒。
酒一杯又一杯地倒著,卡洛琳一边喝,一边看著纸钱的燃烧,同时对著火光中的克莱恩照片说道:
“那些人以为自己做得很隱蔽,以为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他们错了,他们最不应该做的就是害死了你的性命!”
卡洛琳紧了酒杯,橙黄色火光下的脸显露出不加掩饰的杀机与凶相。
“老子要把他们的脑袋剎下来,再把他们的那个玩意切下来,塞进他们自己的嘴里,然后把脑袋一起给塞进他们的屁股里——”
“你放心吧老周,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会带著他们的人头前来祭拜你,我会用他们的生命还告慰你的在天之灵!”
她咬牙切齿地说著,將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才一会儿的功夫,酒瓶里的白葡萄酒就已经少了一半。
铁盆里的纸钱已经烧得差不多了,被热浪吹起的灰飘到半空,隨后又四散著飘下。
有那么一两个,甚至掉进了卡洛琳的酒杯里。
卡洛琳看著这些灰烬,並不反感,仰起脑袋將它们连同酒液一同喝下。
甜腻的白葡萄酒中,似乎因此带上了些许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