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
寒风卷过原野,带起一阵呼啸。
大景营中,逐渐安静下来。
唯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与甲叶轻响,规律而沉稳。
林鉴云在大帐中,就着牛油灯的光芒,看了一眼铺在案上的大定府城防草图,却有些出神。
他想起跨界而来前,皇姐林曌召见他的情景。那是在汴京皇宫之中,皇姐并未穿朝服,只一袭常衣,却威仪自成。
她只是淡淡交代了任务,分析了此界形势,最后看着他,说:“老四,此役关乎国策,更关乎朕之心意。勿负朕望。”
“此去北地,无须怀柔。”
“金人血脉,可绝于此界。”
“我要的是自此之后,再无异族存续。”
他当时单膝跪地,心中热血激荡,更有一股寒流般的清醒。
他知道,这是考验,更是机遇。
在大景界,他是王爷,还是领兵拥有实权的王爷。
而在此界,他亦是统帅,是皇姐手中最利的一把剑。此战功成,他今后的地位将截然不同。
林鉴云轻轻握了握拳。
明日,便从这座大定府开始。
杀出一个朗朗乾坤。
杀到上京会宁府,将所谓“大金”的根基,彻底焚为白地。
少年统帅的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丝冰冷而坚毅的弧度。
他期待明日,期待鲜血染红城墙的那一刻。
那将是他献给皇姐的,第一份像样的战礼。
帐内烛火通明,林鉴云回过神,目光越过标注着“大定府”的圆点,一路向北,掠过象征山脉的粗犷曲线,最终停留在更北方一个稍大的标记上——上京会宁府。
那才是最终的目标,是金人最初崛起的“龙兴之地”,也是他们如今最后的退路与精神象征。
拿下大定府,不过是扫清障碍,斩断其一条臂膀。
唯有犁庭扫穴,焚毁会宁府,将所谓“太祖”、“太宗”的庙堂践踏于脚下,才能真正实现皇姐“杀绝”的旨意,让“金”之一字,成为历史的尘埃,再无人敢以此自称。
“白山黑水……”
林鉴云低声自语,指尖轻轻点在地图极北处那片未标注的空白,“若真让你们逃回那蛮荒老林,倒成了疥癣之疾。此番,定要连根拔起。”
帐外传来更鼓之声,已是亥时。
林鉴云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一盏,和衣卧于行军榻上。
闭目养神,脑中却清晰推演着明日攻城的每一个细节,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寅时初,亲卫轻叩帐门。
林鉴云瞬间睁眼,眸中毫无睡意,一片清明冷澈。
他起身,披甲,握刀。
走出大帐时,天色仍是浓黑,星辰稀疏,冷风如刀。
营地中已无灯火,只有无数沉默的身影在黑暗中集结,甲叶摩擦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如同巨兽在潜伏中调整着利爪与獠牙。
战马被衔枚,偶尔不安地踏动蹄子,喷出团团白气。
林鉴云翻身上马,在亲卫簇拥下,来到的集结地。
三万大军,已如黑色的潮水般悄无声息地漫过原野,在离城墙约一里半处停下,列成攻击阵型。
最前方是厚重的盾阵与推动攻城器械的步卒,其后是引弓待发的箭队,两翼则是随时准备突击的骑兵。
所有人屏息凝神,望向远处那座在黑暗中只显出一个更黑轮廓的城池。
城墙之上,几点火把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巡哨的身影显得疲惫而惊惶。
他们或许听到了风声,感到了危机,但或许仍存着一丝侥幸,认为景军远来疲惫,至少会休整一两日。
他们错了。
寅时三刻刚过,东方天际尚未泛起一丝鱼肚白,正是一夜中最黑暗也最寒冷的时刻。
林鉴云抬起右手,然后,狠狠挥下!
“咚!咚!咚!!!”
低沉而震撼的战鼓声,骤然撕裂了黎明前的死寂!
不是一面,而是上百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声浪如同闷雷滚过大地,撞击在城墙上,也撞击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几乎在鼓声响起的同一瞬间,无数火把在景军阵中燃起,火光跳跃,映亮了下方的钢铁丛林与无数双杀气凛然的眼睛。
“杀——!”
怒吼声冲天而起,汇成一股毁灭的声浪。
盾阵向前推进,步伐沉重而整齐。
巨大的云梯车、包裹铁皮的撞车,在士卒的推动下,发出嘎吱的巨响,开始向城墙加速。
城头瞬间大乱!
惊叫声、锣声、杂沓的脚步声混作一团。
守军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许多金兵衣甲不整地从藏兵洞中涌出,慌慌张张地试图组织抵抗。
“放箭!”
景军阵中,令旗挥动。
嗡——!
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黑压压的箭矢如同飞蝗般离弦而出,划破黑暗,带着死亡的尖啸,覆盖向城头。
顿时,惨叫声四起,许多金兵尚未找到自己的位置,便被射成了刺猬,从城垛间跌落。
借着箭雨压制,云梯车狠狠靠上了城墙,钩爪死死扣住垛口。
如狼似虎的景军步卒口衔利刃,顶着盾牌,开始迅猛攀爬。撞车也在数十名壮硕军士的合力推动下,如同咆哮的巨兽,一次次重重撞击着包铁的城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城门楼似乎都在颤抖。
金人并非没有抵抗。
一些悍勇的守军开始向下投掷滚木礌石,倾倒热油金汁,零星的反击箭矢也从城头射下。
但这一切,在景军有条不紊的凶狠攻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景军士卒的个人勇武远超金兵,配合默契,装备精良。
攀城者悍不畏死,中箭跌落者很快被拖下,新的士卒立刻补上。
箭雨一轮接着一轮,精准而致命,压制得城头反击越来越弱。
林鉴云立马于中军旗下,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杨岳在他身侧,低声道:“殿下,左翼第三架云梯已登城成功,占据了一段城墙,金人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林鉴云眉头微挑,目光依旧凝视着厮杀正酣的城头,口中问道:“左翼先登者是谁?可记下了?”
杨镇岳面色有些古怪,迟疑了一下才道:“回殿下,已令书记官记功。只是……”
“嗯?”
林鉴云侧过头,见他神色有异,不禁有些好奇,“何事让你都觉得惊讶?”
杨镇岳赶忙躬身,压低声音道:“殿下,据报,那率先登城,杀散守垛金兵,为后续同袍打开缺口者……非是征界军老卒,亦非与我等一同跨界而来的大景精锐。”
他顿了顿,这才道:“乃是此界新募入靖北军之人,且……此战还是他投军后的第一战。”
这下,连林鉴云也感到了意外。
他统帅的这三万余人中,两万铁骑是随他自大景界跨海而来的百战精锐,皆是跟久经沙场的老兵,个人勇武、战阵经验远超寻常。
剩余一万余人,则是此界新编的“靖北军”士卒,虽经整训,但时日尚短,底子多是旧宋遗兵或新募壮丁,与跨界而来的景人相比,无论身体素质、搏杀技巧还是战斗意志,按理都应有明显差距。
这等凶险惨烈的先登之功,竟被一个此界新人夺了去?
这不仅仅是一份功劳,某种程度上,对许多憋着劲要在此界立威扬名的大景界老兵而言,也算是一件颇有些“丢面子”的事。
“竟有此事?”
林鉴云眸中讶色一闪而逝,随即兴趣更浓,“此人是何来历?”
杨镇岳显然已打听清楚,立刻回道:“此人姓岳,单名飞,字鹏举,乃河南相州汤阴县人,今年二十有二。月前汴京大募新军,他应募入了靖北军左厢前营。据其队正言,此人平素沉默少言,但操练极为刻苦,膂力过人,尤擅弓马,只是未曾想第一战便如此悍勇。”
“岳飞……岳鹏举。”
林鉴云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重新投向杀声震天的城墙,那里,属于靖北军的玄色旗帜已在垛口间扬起不止一面。
“倒是奇了。”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我所统之军,精锐泰半来自大景。这先登夺旗的锐气,竟让此界之人拔了头筹。”
他这话说得平淡,杨镇岳却不敢接口,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这话里的意味,他品得出,却不好妄加评议。
好在林鉴云并未在此事上纠结,反而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旧宋孱弱,竟也能出此等悍卒。”
他声音清朗,“看来此界并非全是绵羊,亦有未磨之璞玉。能于万军之中率先登城,非唯勇力,必有胆魄机变。是个人才,值得一观。”
他转向杨镇岳:“传我令,此战之后,记岳飞先登首功,依律厚赏。待城内肃清,安营已毕,带此人来中军大帐,本王要亲自见一见。”
“末将领命!”杨镇岳肃然应道。
此刻,大定府城头之上,厮杀已进入白热。
左翼位置,城墙上已有不少大景精锐登上了城头,占据了城墙大片范围,杀的金人溃散。
这其中,有一人虽是寻常军卒衣着,但表现颇为亮眼。
此人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刚毅似铁,双目炯炯如炬,眉宇间透着股子英气。
正是岳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