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雉脸上的慵懒神色收敛了些，他也不再刻意维持那副偶遇路人的姿态，整个人的气息变得沉静而疏离。
“既然你这么直接……你们，是从阿拉巴斯坦方向过来的，对吗？”
“谁知道呢。”泰隆的回答模棱两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耸了耸肩，“伟大航路航线交错，从哪里来，似乎并不重要。”
“小哥看起来是不打算配合了。”
青雉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甲板上的空气明显凝滞了几分。
“难办了啊……”
青雉低声自语，目光再次扫过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但身体依旧微微紧绷的妮可·罗宾。
其实，从他登上这艘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确认了。
外貌、身材都可以通过某种方式改变，但妮可·罗宾身上那种独特的、经年累月沉浸在知识与历史中熏陶出的学者气质，以及那份在颠沛流离中淬炼出的、谨慎而疏离的戒备感，却难以完全掩盖。
更重要的是，在他的见闻色霸气感知中，眼前这个“妮可”的生命气息，与那个在奥哈拉废墟上幸存下来的小女孩，有着无法作假的、根源上的一致。
而眼前这个能击败克洛克达尔、气度不凡的年轻男人，就是她的新庇护者。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依据海军的立场和世界政府的法令，他应该立即出手，将这位悬赏要犯“恶魔之子”逮捕归案，连带着这个明显不简单的男人一起。
但是……
青雉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片被“屠魔令”的炮火染成赤红的海水，听到了学者们愤怒而绝望的呐喊，以及那个小女孩在冰面上绝望奔跑、最终被他放走的画面。
逮捕她？
然后呢？
将她送进因佩尔大监狱，或者送上司法岛的审判台，等待她的无非是死刑或永无尽头的囚禁。
这与当年他亲手放走她时，内心深处产生的动摇和迷茫，背道而驰。
奥哈拉的事件，一直象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
对与错，正义与屠杀的界限，在他放走罗宾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模糊了。
他无法再对她出手。
至少，不能仅仅因为她的出身和知识，就再次将她推入绝境。
该怎么办？
作为海军大将，竟在这种时候尤豫不决……真是难看啊。
责任与良心，铁血的命令与残存的耻感，如同两股暴虐的寒流在他体内激烈冲撞，让他这位堂堂海军最高战力，此刻竟显得如此动摇和……无力。
这种姿态，连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你……在迷茫吗？”
泰隆地刺穿了青雉勉强维持的表面平静。
青雉缓缓转过头，带着一丝被看穿的不悦。
“揭穿别人的窘迫……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小哥。”
“既然如此，”泰隆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股寒意，继续说道，话语清淅而直接，“退出海军，如何？”
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青雉脸上的慵懒和纠结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沉。
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目光如冰锥般锁定泰隆。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青雉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带着警告。
这已经不是闲聊，而是质问。
劝诱海军大将退出海军？
这种话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知道。”
泰隆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没有丝毫动摇。
“正因为知道，才这么说。你这种不上不下的半吊子觉悟，继续待在海军里，除了让自己更痛苦，还能有什么用？”
泰隆的目光看透青雉内心的挣扎。
“而你，库赞。奥哈拉事件象一根毒刺扎在你心里这么多年，它让你看到了正义旗帜下的阴影，听到了学者们被炮火淹没的悲鸣。你动摇了，你放走了一个可能推翻‘定论’的孩子，但你却没有勇气彻底否定过去，也没有决心走向新的道路。”
“反抗，还是顺从？离开，还是留下？”
泰隆敲打着青雉最敏感的神经。
“你卡在中间，左右为难，用懒散和‘麻烦’来麻痹自己。这样的你，待在海军大将的位置上，除了执行那些可能连你自己都怀疑的命令，还能做什么？又能改变什么？”
青雉被问得哑口无言，因为对方说的，正是他不敢也不愿去直视的真相。
是继续穿着这身正义披风，背负着过去的愧疚，执行着可能违背本心的命令？
还是鼓起勇气，斩断这身束缚，像龙那样去查找属于自己的答案？
青雉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失语的凝重表情。
“你知道的秘密……未免也太多了。”
青雉的目光锁定泰隆，那里面不再有之前的懒散或探究，只剩下纯粹的审视与……杀意。
无论是早已被世界政府从历史中彻底抹去、连海军高层都讳莫如深的“神之谷事件”龙这位如今世界最凶恶罪犯当年思想转变的隐秘细节……这些情报，已经远远超出了“消息灵通”的范畴。
若非卡普在极度特殊的情况下，曾对他这个后辈流露出只言片语的悔恨与无奈，他这位海军大将恐怕都无从知晓其中一二。
泰隆却仿佛在讲述常识般随口道出。
这已经不仅仅是危险。
这意味着对方要么拥有一个渗透到世界政府最深层的情报网络，要么……其本身就和那些被掩埋的历史、甚至和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让青雉将他的威胁等级提到最高。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粘稠而沉重。
青雉周身开始散发出肉眼可见的冰冷气息，甲板边缘迅速凝结出细密的冰霜，并朝着泰隆的方向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