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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纵虎为弈,以国利衡量,此利极大(二合一)(1 / 1)

战场形势顷刻顛覆。

正在猛攻的金军主力,侧翼遭到刘錡生力军的毁灭性打击,瞬间大乱。

南面赵点军更是迅猛,轻骑突进,箭矢泼洒,將暴露在外的金军弓骑覆盖。

顷刻间,金军主力,在刘錡赵点,南北两侧夹击之下,瞬间被拦腰切断。

曲端部尚有数千兵力,算上此刻赵点和刘錡部的兵力,总计约三万以上。

此刻,可以说几乎是匯聚了西军五路之中的四路兵力,还都是精锐。

完顏娄室那此刻已不足一万的精锐,几乎是没有半分胜算,交战的瞬间便开始溃败。

“北面刘錡部,兵力一万五,自涇河上游顺流而下,切入我攻势主力之侧后。”

“南面,赵点所部,兵力约万,自宜禄方向横击我左翼及弓阵。正面,曲端镇戎军阵型已经从守转攻,他想咬死我军”

“此刻,伤亡已不重要,必须要在南北两路合围闭环之前突围出去!”想及此处,完顏娄室立刻大喝,道:

“胡盏、谢奴、阿铃,分三路拖住他们,绝不可让曲端、赵点、刘錡三部合围!”

“是!”三名心腹悍將怒吼著,非但没退,反而以不要命的姿態冲了上去。

此处地势开阔,南北两侧大军刚进入,一旦与曲端形成合围,他们將再无生路。

哪怕是被击溃,也决不能被围住,只要尚有一个“气口”在,便可突围。

因此,完顏娄室此刻要不惜代价的阻止曲端三人合围,也要保留一个气口。

至少要在他找到逃亡方向前不能被合围!

完顏娄室面色沉稳,一边在副將速离拔的保护之下廝杀,一边冷静思考:

“来时路已被刘錡部封死,且退往绥德军需再次穿越山地,必遭层层截杀”

侧身躲开一名镇戎军的长枪突刺,完顏娄室顺势下面长刀通入镇戎军將士的腹部!

“向北部原路突围就是死路!”

“向东,可纵面直扑京兆府,不行,孤军深入,同样是自寻死路。”

“我若去了京兆府,宗泽,唐重等人必然会与身后的曲端部一同截杀!”

“至於东南方,通往同州?”

“且不说同州方向,是否有后手安排,单就地势平坦一项就不可进入!”

“山间之中尚有逃亡可能,一旦到了平坦之处,与如此规模大军野战,必死”

“哼!”完顏娄室发出一声闷哼。

如此危局,看著疯狂不断被压缩的包围圈,他必须要精准无误的判断出最佳突围方向和路线,分心是无法避免的。

却不想一时不差,被一名镇戎军在后背上狠狠剐了一刀,好在沙场多年,生死间足够机敏,规避了要害,又有速离拔援救。

否则,刚才那一下就会要了他的命。

“保护大帅!”速离拔嘶吼著,带著身边三五百人,將完顏娄室层层护住。

“只剩下东北方了!”排除了所有的不可以后,完顏娄室確定了路线。

“且此地是宋军合围圈的边缘,刘錡部自北来,赵点部自南来,两军尚未完全合拢,此处正是结合部,相对薄弱!

电光火石间,生路已定。

“所有人,听我號令!”完顏娄室大吼著,扯过一匹战马,翻身而上。

战场之上,喊杀声盖过了他声音。

然而此刻速离拔、胡盏、谢奴和阿铃等心腹大將,全部注意力都在他身上,见大帅上马后,立刻开始全神贯注。

完顏娄室厉声大喝,有条不紊的发號施令:“胡盏,命你部左翼所有精骑,不惜一切代价,向东南同州方向突围!”

“是!”胡盏大吼一声,道:“儿郎们,跟我来,向东南方突围!”

“前军变后卫,由谢奴与阿铃指挥,原地结阵死守,半步不退!”完顏娄室的命令冰冷而无情,几乎毫不掩饰的让谢奴去送死。

“为我主力调整爭取时间!”

“是!”谢奴脸上肌肉抖动,凶狠的眸子里,必死之意澎湃,怒吼:

“儿郎们,为大帅爭取时间!”

“是!”金人精锐的凶狠在此刻被展现的淋漓尽致,而后毫不畏惧的衝上。

“速离拔,率你部三百骑,隨本帅,”完顏陋室马鞭直指东北,厉声大喝道:

“是!”

命令被迅速执行。

原本为了守住“气口”猛攻的金军前锋,不要命的向前朝曲端部反扑而去。

继而,左翼的箭雨,也突然转向东南,让赵点部的攻势稍稍为之一滯。

“完顏娄室要突围,杀!”

赵点、曲端和刘錡三人,自然也看出了完顏娄室的目的,不由厉声大喝。

金人不怕死,几乎是以命换命死拖,確实给此刻胜券在握的西军造成了麻烦。

可金人不怕死,悍勇著称的西军就怕吗?自然是不怕的,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被激起了体內最原始的野性与杀戮!

成片成片的金军倒下了。

从高处俯瞰,三面大军如潮水一般,迅速开始合围而去。

在赵点和刘錡大军出兵前,还是主攻方的完顏娄室部,尚有八千余精锐重骑。

可此刻,完顏娄室只给自己留下三百人,和副將速离拔二人,朝东北方向,渐渐关闭的“气口”衝去。

这三百人,说白了就是他盔甲!

在最后的“气口”闭合之前,必然还会有人死,但他不在乎,他要的是突围。

“断尾求生,直取生门,”曲端面色冰冷,怒声道:“吴玠,咬住他的尾巴!刘錡,给老子封死了,死也不能让他活著出去!”

经歷过三世与完顏娄室的交手,曲端早已收起了对这种顶尖统帅的轻视。

他知道,若是让其突围出去,那原本必死的一场反围歼之战,必遭变故。

现场他有多少人?將近三万多!

虽然他也没想到,赵点竟会出现,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如此兵力,就因为在合围之势將成之际,被完顏娄室借隙衝出去了。

那这就是在他头上拉屎了!

“给老子围住了!”曲端带头衝杀,北部刘錡,以及南部的赵点,全都不顾一切的带头衝杀,同时指挥大军迅速合围。

一旦让完顏娄室成功衝出这最后的“气口”,再想追上並歼灭他,难度將空前增长。

这將是战场態势的根本转变!

合围战的目標是歼灭战,是要將敌人限制在一个无法机动,无法补给的死亡区域消灭!

可一旦敌人突围出去,那原本的歼灭战,將瞬间转变为追击战。

此外还有一个最核心的原因。

那就是完顏娄室带的全都是精锐骑兵,他们这三万多大军却是步骑混编。

完顏娄室的三百精骑,且此刻是轻装。

一支高速的纯骑兵精锐军,此刻唯一的目標就是跑,求生之下机动性极强。

远远不是他们这群,三路分兵,尚未合围的步骑混合大军能追的上的。

况且还有八千精锐几乎是送死式阻击!

与此同时。

京兆府府衙后堂主院书房。

书房內灯火已灭,巨大的“木图”横陈在中央。

赵諶,泽皆,郑驤以及吴革和牛五,皆是彻夜未眠,目光始终落在“木图”上。

窗外天光大亮,日头高悬。

按照时间推算,此刻的陇山脚下那片战场,战局怕是已到了尾声。

赵諶接过牛五递来的『阳羡紫笋茶』,吹了吹白沫,见宗泽始终盯著“木图”上,战场开阔地的东北方,那条狭窄的路径,开口:

“宗帅依旧认为,完顏娄室能逃出生天吗?”

几日来的反覆推演,他们早已將完顏娄室所有可能的反应,曲端的应对,乃至能想到的所有逃生路线,全都推演了数遍。

宗泽抚须,眉头紧锁,沉声道:

“殿下有所不知,金军之悍勇,尤在绝境之中。完顏娄室若心狠,以部分精锐为『断尾』,不惜代价组织合围”

“而他自己,则亲率轻骑,不顾一切的直衝向那唯一的『气口』,”说著,宗泽语气一顿,道:“突围出去的可能,並非没有。”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而三部大军从衝出,再到合围,若是金军不顾一切,送死式阻击,这些都需要时间,那最快也要一个时辰才能封口!”

“这个时间,就是完顏娄室最后的时间。”

“一旦被他衝出合围圈,再想山地间追杀这支一心逃命的精锐铁骑,就难了”

宗泽的语气低沉而惋惜。

在他看来,若是自己处於同样的绝境,最佳的判断,也是捨弃全部精骑断尾求生!

若是在朝廷,如此之大的损失,他这个统帅就算回来,怕是也很可能被处死。

可完顏娄室不同!

此人若在,陕境內的金军就有主心骨,此刻太子西进入京兆府,康王又在南方。 宋金之战的战线拉长是板上钉钉的。

这个时候,金国是不会过於为难完顏娄室的。

所以,完顏娄室没有后顾之忧。

“想要靠一次战役,就留下一位顶尖统帅,这需要天时地利与绝对的运气”宗泽说著,声音中略有些感慨。

赵諶送到嘴边的茶盏一顿,他听出来了,在宗泽看来,完顏娄室必能逃出去。

宗泽的判断会出错吗?概率很小。

几日的军事推演,方才宗泽说的,完顏娄室採用断尾求生的战术,已经被证实可行了。

可又有什么关係呢?

还是那句话,完顏娄室不想死,他起初就不该入这杀局。

既入我局,生死不由!

又吹了吹那层点茶特有的白沫,赵諶轻抿了一口,细细品味著范致虚送来的这茶。

与后世开水冲泡的茶不同,点茶喝起来过於浓苦且风味独特,奇怪的是很合赵諶的口。

一时间,书房內沉默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静听,未曾开口的同州知州郑驤,却是平静开口。

“我倒是认为,那完顏娄室若能突围,不死,或许”郑驤眸光低垂,说话间,抬手將代表完顏娄室的小旗拔起。

“如此,对殿下之大业更为有利。”

“嗯?”宗泽下意识的扫向郑驤,带著疑惑与不解之色。

听到郑驤的话,赵諶也讶然抬头。

连日来的推演,郑驤很少开口,始终沉默寡言,似乎是在思考,判断著什么。

赵諶虽然注意到,却並未开口询问。

他知道,郑驤若有什么想法,等他想通了肯定会跟自己说的。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边上的吴革和牛五也是不解的看来。

感受到眾人的目光,郑驤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隨即调理清晰而冷静的开口。

“若杀娄室,其利或在眼前,然其害,却是在根本。”郑驤说著,对赵諶拱了拱手,道:“短期看,我军心大振,陕境金虏群龙无首,我可获喘息之机。”

“此乃明利,天下皆知。”

“然长期视之,则有倾覆之祸!”说到这里,郑驤的语气加重,“完顏娄室乃金国西路军魂,金主之心腹爱將。”

“他若死於陕境,於金国来说,不仅仅是损兵折將,更是国威扫地。”

“金国为復仇,也为立威,必整合举国之力,发动前所未有之西征。”

“最重要的是,殿下成气候了。”

“届时,殿下將以陕境这孱弱之躯,独抗北方席捲而来的復仇风暴,关中恐成齏粉!”

“此非胜利,实为催命符也。”

“我们现在没有人,没有粮,可以说除了西军五路,什么都没有!这个时候,引起金国重视,甚至是忌惮,真的好吗?”

赵諶面色微沉,缓缓放下了茶盏,说实话郑驤所思,確实是一个新奇的角度。

而且,这些话,句句在理!

郑驤说著,语气顿了顿,见赵諶被自己从眼前的大胜拉回,若有所思的认真模样,眼底闪过一抹欣慰之色,继续开口。

“反之,若完顏娄室不死,其弊虽看似是在当下,然其利却在长远啊。”

“表面看,是放虎归山,遗祸將来,实则不然。”

“完顏娄室在,则金国西线有擎天之柱,金廷便会认为,陕境局势仍在掌控。”

“因为你我,甚至是金人,全都心知肚明,陕境並非长久之地。”

“金人迟早是要攻破长安的”

听到这话,赵諶认同的点了点头

而这个时间点,金军的主力依旧集中在开封府及以东地区,对於远在西部的陕西路,金军主力都尚未深入,更不谈控制。

毕竟,完顏娄室还在攻打丹州。

而金军在西线的战略目標,其实是打通入蜀通道並巩固侧翼,但他们在陕西遭到了西军以及民间义军的抵抗。

歷史上,京兆府在靖康二年三月这个时间点之后,更是在西军的抵抗下,坚持了大约四年,这才在南宋建炎四年被彻底攻占。

然而现在和歷史上又有不同。

其一便是自己在京兆府,西军群龙有首了,不再是一盘散沙,本就凶悍的西军,就已经让金人忌惮了,何况现在。

其二则是完顏娄室的战略改变。

一开始,他是想围城通州,垂钓曲端,兵行险招破掉西军,事实是那一世他成功了。

之后,就是自己入京兆府,也就是第七世,他定下了“围城打援”的战术,最后曲端被灭,他的战术確实成功了。

而后更是向自己证明了,他想要破破掉丹州,打通鄜延路,轻而易举。之所以此前慢慢打,都是刻意为之。(注1)

这一世,对於完顏娄室来说,他逃走了,可他並没有被打的没了心气儿。

只要他原因,他依旧可以攻破丹州,甚至逼急了,直接联繫西夏攻涇原路。

届时西军五路防线支离破碎。

总之就是,他的选择有很多,对金国来说,陕境依旧不是心头大病。

可是这些对自己来说,並不是杀了完顏娄室一个人,就能解决的。

金军换个人来,完顏活女也可以做。

如此一来,还真就跟郑驤说的一样,杀了完顏娄室,真就是杀了一个人。

不仅没有得到应有的利益,反而还会引起整个金国的重视,派更多的兵力进来。

如此一来,还不如留著完顏娄室,跟他慢慢拉扯,给自己打通蜀道留时间。

至於完顏娄室撕西军五路防线,这点不论如何,他,或者金军都会做的。

这个时候,郑驤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殿下需知,与陕境这个必破之地相比,金人更重视的,反而是南下的康王”

“其战略重心,依旧会放在经营中原,剿杀康王之上。这,便为我等贏得了时间。”

听到这里,赵諶如何听不出郑驤的潜台词,“你要为康王吸引火力吗”。

確实,不能便宜了阴暗赵构。

自己现在吸引全天下的目光,这小子反而苟著发育,看自己跟金人打生打死?

宗泽自然也听出了这意思,看了眼郑驤,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是忠臣不假,也盼望康王跟太子叔侄真的情深,可以彼此依靠共同抗金。

可经歷过与郑驤彻夜长谈已经明白。

大位之爭,同样残酷!

“殿下!”见赵諶眉头舒展,似是想通后,郑驤的声音微微拔高,道:

“我等最缺的,非是一战之胜负,而是整合西军,勾连川蜀,釐清內政,积蓄粮草的时间,殿下莫要忘了那十六个字!”

“以攻为守,巩固关中,连接四川,伺机东出。”赵諶倾吐出声。

“不错,”郑驤目光灼灼道:

“此外,有一个活著的,不断带来『適度』压力的完顏娄室在侧,则”他目光扫过宗泽,意有所指,道:

“则西军诸將,如曲端等,方知需倚仗殿下中枢,方能抗衡强敌!”

“不敢生出骄矜之心。”

“此乃『挟寇自重』之上策,利於殿下收拢权柄,整合內部!”

不得不说,郑驤这种政客的心很脏。

经歷过之前同州城一同赴死,明明知道曲端是效忠太子的,郑驤还在算计,揣测!

郑驤没有注意到赵諶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古怪之色,继续涛涛不绝,道:

“西夏也会继续首鼠两端,观望风色,我等亦可有更多的余地纵横谋划。”

“忍一时之忿,换十年生聚!”

“待我兵精粮足,政令通达,莫说完顏娄室,便是直捣黄龙,亦非奢望!”

郑驤言罢,抬手对著赵諶,深深一揖。

“故此,臣以为,若是完顏娄室活著,作为一个我辈熟知其用兵风格,且能为我爭取时间的『可控之敌』,其价值极高!”

一番话说完,书房內,落针可闻。

宗泽的眸光闪烁片刻后,转为深邃的思索,而后看向赵諶,想听太子的意思。

至於赵諶,则是再次將目光投向了“木图”道』,脑海中却是消化著郑驤此前所言。

同时与之前,自己对统帅思维领悟的“利”字诀相互应证,发现此利极大!

“纵虎为弈,以国利衡量”赵諶把玩著手上,起代表完顏娄室的小旗,而后抬手一拋,小旗落在『雕阴|道』处。

“呵,”突然,赵諶笑著摇头,看向郑驤,道:“郑卿啊,你这番话,让孤犯难了,之前孤担心杀不了完顏娄室”

“现在,又担心他逃不掉。”

“臣之过”郑驤闻言,也配合的作揖弯腰,他自然听出,殿下並无怪罪意,此刻作揖告罪,神情间多了几分轻快与玩笑。

宗泽也是以手抚须,紧锁的眉头也跟著舒展开来,吴革和牛五更是咧嘴而笑。

也是此刻,房间里的气氛多了几分轻快。

一时间,这书房里,温馨无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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