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諶的打算很明確。
完顏娄室想要以自身为饵,垂钓曲端。
而曲端则是把他这个太子当鱼饵,垂钓完顏娄室。
可以说,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原本,他还想著,自己这一世身死后重开,利用回放、记忆编辑等手段让曲端等五路西军全来投靠,略显单薄。
现在看来,曲端这位悍將之所以迟迟对自己这个太子不表態,明显就是在观望,他想要知道自己这个太子能否为他创造机会。
这个机会,就是用来对付完顏娄室的。
可正如宗泽所言,完顏娄室身为这个时代,天板级的顶尖统帅,岂会这么简单?
这个时候,只要曲端一脑袋扎进来,他就会將西军中,这个最强一支趁势灭掉。
那自己就將计就计!
我这个太子的表现如何,你曲端可要好好睁大眼看好了!
宗泽说完,短暂的沉默后,吴革率先开口,道:“当务之急是,就算是加上赵点將军的兵马,也不可能挽救同州!”
郑驤沉默片刻后,抬头看向赵諶:
“殿下,完顏娄室凶名在外,此言绝非虚声恫嚇。屠城,金人做得出来。”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为了江山社稷计,臣恳请殿下,即刻轻装简从,秘密离开同州,西幸京兆府。”
“京兆城高池深,远比同州稳妥!”
“至於同州百姓,就由臣去安抚!臣在此地为官数载,拼著这身官袍不要,这张老脸不顾,也会去恳求他们理解!”
“国本重於泰山,殿下安危系天下人心!只要殿下仍在,大宋旗帜不倒,將来必有雪耻復仇之日,百姓会理解的!”
宗泽也是神情凝重开口:“殿下,潜翁所言,虽不忍,却是老成持重之策。”
“同州无险可守,完顏娄室精锐转眼即至,其最精锐的曲端更是没有言明来援,死守胜算渺茫。不如暂避锋芒,以图后举!”
“殿下,您在,国本就在!”吴革也是抱拳道:“咱们好不容易逃出来”
感受到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赵諶自然知道三人都是好意,可他自有打算。
因为他可以无限次的重来,这一世表现的越好,垂钓的果实就越丰厚!
想著,赵諶手指轻轻拂过完顏娄室的传书,最终停留在“鸡犬不留”四个字上。
“郑卿,宗帅,吴卿,你们的心意,孤都明白。”赵諶的声音稳定而决绝。
“但,孤,不能走!”说著,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位重臣,道:
“当年刘备势孤力穷法理不纯,尚不忍弃新野百姓而去,携民渡江,方得仁德之名而天下景从,这是刘备的王道。”
“然不论是王道还是霸道,都不能让人心失望。”
“孤之霸道,非孤一人之霸道。”
“孤之霸道,是为了让我大宋军民,能从心底里变得刚硬,铁血,不屈,不怕!”
“自古行霸道者皆向外,然大宋人心积弱已久,必须向內自立行霸道!”
“今日若弃同州军民於必死之地,独自逃生,孤之霸道,还如何入这天下人心?”
“孤要做的,是传道,传孤之霸道!”
赵諶说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著天穹之上涌动翻滚的云层。
“况且,今日孤能弃同州,他日就能弃长安,到了南方,还会弃江南!”
“如此贪生畏死之君,凭什么號召天下忠臣义士?凭什么让百姓为我赵家江山流血?更何谈所谓的欲行霸道於天下?”
“孤,就要在这同州城!让天下人都看清楚,也让金人看清楚!赵官家的子孙,不全是汴梁城里那等软骨头的孬种!”
“孤,不一样!”
“孤敢站著死,孤愿为民赴难!”赵諶的声音拔高,如同重锤,敲在此刻满脸震撼动容的宗泽、吴革和郑驤的脸上。
“孤死何足惜!”
“让孤的血,让同州军民的血,泼醒这已被打怕,打懵了的天下人心!让孤的死,化作一道刻在每个宋人骨子里的血仇!”
“让我们所有人的骨头,铸成我大宋最后,也是最硬的一根脊樑!”
说著,赵諶的目光变得决绝:
“唯有如此,將来无论是我那王叔,或是其他赵氏子孙,才有资格,有底气,去凝聚人心,號召四海,雪此国耻,復我河山!”
“只要孤之霸道能传承下去,生生不息,那宋人,就永远不会灭绝!”
这一刻,书房內,落针可闻。
不论是宗泽,还是吴革,又或是政治谋略老辣的郑驤,此刻全都被眼前那一道小小的身影所震撼,直到此刻他们才终於明白。
明白太子的欲行霸道於天下,根本不是他们所理解那般对外,太子是要传道!
將霸道传於宋人心,不惜以身殉道!
宗泽看著赵諶,只觉得心头热血涌动,眼中爆发出无比炽热的光芒,他重重抱拳,道:
“殿下既有此志,传霸道於天下人心,老臣宗泽,愿做殿下护道人,虽死无憾!”
本就是武將的吴革,还有那边上当近卫的牛五,更是热血澎湃,大声道:“臣愿隨殿下,殉道於天下人心!”
郑驤哆嗦著嘴唇,理智告诉他,这太疯狂了,这么做不对,真正的聪明,应该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应该保持理智。
可殿下这番刚烈,霸猛的话,却让他心头那股理智被激盪的情绪多压制。
突然觉得,自己活了一把年纪,也该死得其所,青史狠狠留名了?
对了,死就死了!
殿下以身殉道,传道於天下人心,此举確实可行,如此刚烈霸猛的太子,必能激起天下宋人的血仇,南边那位也將被架在火上。 让他就算日后登大位,也必须抗金!
殿下谋的是天下人心!
甚至为了让宋人觉醒,愿意以身殉国,拱手相让江山给赵构?
太子大义!
“臣,愿追隨殿下,以身祭道!”最终,郑驤深一口气,抱拳行礼。
不知这一世结束,史书又会怎样评价我今日殉道的疯狂?史学家们会不会皱眉不语?说不定还会有许多的名人参与评价?
毕竟,从古至今,欲行霸道法,殉道献祭於天下人心的癲狂做法,就我一人了吧?
可话又说回来,后世又有谁能想到,我心中真实的想法是怎样的?
就好比歷史上,落榜美术生下令暂停敦刻尔克进攻一样,没人想得通他怎么想的。
总之,歷史,真的很有趣。
靖康二年,三月初六。
同州城下,完顏娄室率领的一万精锐金军铁骑,席捲而至,並堂而皇之的安营扎寨。
马蹄扬起的尘土黄蒙蒙的,尘土中,金军万骑精锐铁骑佇立,一片肃杀!
此时同州城內的大军也是整装待发。
接连数日时间里,在那份太子令旨檄文的號召和秦风路经略使赵点的率先赴援下,同州城內的军备也在急速壮大。
赵点带来了一万秦风精锐,加之这些天从鄜延、永兴军等路溃散而来,闻太子之名匯聚於此的西军散兵游勇及忠义民壮,同州城內的可战之兵,已达两万五千余人。
虽然仍处劣势,但已有一战之力!
此时,身著玄衣纁裳的九章袞服,头戴九旒冕冠的赵諶,站在了城內校场的高台上,台下是黑压压的將士与自发聚集的百姓。
按照宗泽的决策,既要以最决绝的姿態,以身殉道,让天下人铭记血仇,那便用最刚猛霸道,且猛烈的方式还击!
完顏娄室想要诱曲端上鉤,想要等援军赶到,再一举歼灭同州,那就反其道而行。
就算是死,也將这位金国战神和无数精锐,尽数留在这同州城下!
此战,必是青史昭示的惨烈之战!
此时,赵諶要做的就是以太子储君的身份,告知天下人他的选择,就算是死,也要让城中百姓知道,太子与他们同在!
更是要让天下人知晓,太子的刚烈!
“將士们!”
赵諶大声开口,声音虽然不大,但看到他开口,城中百姓却是陡然一静。
“我大宋的子民们!”
“城外,是欲亡我社稷,屠我臣民的豺狼,他们以为,一封屠城文书,就能让吾等引颈就戮?他们错了!”
“孤知道,金虏宣扬的城破屠城之言,让你们害怕,但孤要告诉你们”说著,赵諶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指向城外,厉声道:
“今日,我赵諶,於此立誓!”
“我將於此城下营帐,与我军民,同食同寢,同生共死!城在我在!城破我死!”
“孤决然不会丟下孤的臣民,独自苟且偷生,孤发誓决不相负同州!”
“有违此誓,就让孤的父皇赵桓暴毙而亡,孤的祖父赵佶永世不得超生,生生世世,为奴为畜,任人欺凌宰割!”
说这话的时候,赵諶是咬著牙的!
不知道的自然认为太子是以此表决心,只有赵諶清楚,他是真想让这狗爷俩死。
此刻,听到这一番恶毒无比,拿自家三代发下如此恶毒诅咒的太子,台下百姓们,浑身一震,心头更是震撼无比!
他们听到了什么?
太子竟然说,要与他们同生共死?
他们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可紧跟著又反应过来,太子都说要在城下营帐与军民同食同寢,还拿自家三代发如此恶誓了!
他们还有什么不能相信的?
尤其是看著赵諶那小小的身躯,却有如此魄力,如此担当,虽然心中依旧惶恐,可在知道太子要与他们同生共死后,却是感动无比。
他们看到了太子的诚意!
当然,这在很多百姓看来,太子不走,留在城中,就说明城中依旧安全。很现实也是人之常情,並不妨碍他们对赵諶的认同!
也是此刻,赵諶才真正得到了同州百姓的认可和发自內心的拥戴。
以后不管谁来,他们心中都永远只有一个太子,那就是眼前要跟他们同生共死的赵諶!
“王於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台下人群中,不知是哪位老儒生,突然攥著拳头,率先吼出了一句古老的口號。
“吼!”瞬间,万民呼应,声震云霄!
“共赴国难!”
“誓死追隨太子!”
最后,所有杂乱的话语,匯聚成一句句:“同生共死!同生共死!同生共死!”
有白髮老翁举起手中的菜刀。
有妇人手里攥著笤帚,稚子手拿筷子青壮更是纷纷要求登城协防。
一时间,群情激奋!
这一刻,太子不再是遥远的储君,而是与他们命运紧紧相连的统帅。
同州城內,军民齐心,同生共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