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
陕西五路制置使司。
制置使钱盖,手持金人特意给他的詔书,在节堂內久久徘徊,眉间深锁。
他素来持重谨慎,此刻更觉此事千钧压身:“太子被废?”
“偏在此国难之时”说著,钱盖连连摇头,却是想不通为何会如此。
“詔书印信似真,然汴京和二帝,早已陷金人之手,这说明这份詔书必有蹊蹺。”
“可恨消息闭塞,不知中原到底发生何事,让金人如此做”
“若奉詔,则陷太子於死地”
“若不奉,便是公然抗旨”钱盖犹疑不决,最终无奈长嘆一声,將詔书搁在案上,沉声道:“且看永兴军范致虚、涇原席贡这些人如何应对,届时某也好做打算。”
想到这里,钱盖轻轻抚须,道:“传令各军,严守防区,未有明令,不得妄动。”
“得令!”副將转身大步离去。
镇戎军。
曲端军帐之中。
数日后,詔书內容传至涇原路。
“废太子?”知镇戎军,兼经略司统制官,曲端,看了看手上的詔书抄报,竟嗤笑一声,將抄报詔书掷於地上。
他环视帐中部將,声带讥誚,道:
“汴京城里的官家自己都成了金人笼中雀,倒有閒心下詔废太子?”
“这分明是粘罕逼写的矫詔!”
不过话刚说完,他的眉头又是微微一簇,道:“不过,为何突然废太子?”
“莫非,汴京有变?”这时,曲端麾下统制官吴玠突然开口。
汴京有变?听到吴玠的话,曲端阴鷙的眸子微微一凝,看向吴玠道:
“晋卿可是想到了什么?”
尽卿,吴玠的字。
吴玠略一沉吟,道:“这份詔书,天下人都能猜到,必然是矫詔。”
“它的意义对天下人不大,可对皇室,尤其是太子,意义就不一般了。不论是不是矫詔,詔书毕竟是官家亲笔!”
“有了它,太子至少在法理上是废了,若是,”说著,吴玠语气一顿,道:“若是,太子想要自立,那是得不到承认的。”
“某猜测,太子很可能是出逃了!”
听到吴玠的分析后,营帐內眾人都是不由的吸了一口气。
只有曲端面色平静,对这个猜测,似是並不意外,不过他心思深沉,没有表现出什么,反而是一副无所谓的嗤笑,道:
“此事与我等无关,传令各部,严守堡寨,无我军令,妄动者斩!”
此刻,不光是钱盖和曲端因为一份詔书而暗流涌动。
陕西诸路与勤王军残部大军全是如此。
詔书如巨石入潭,在各路帅司与溃散的勤王军中激起千层浪。
永兴军路经略使范致虚得书后疑惧交加,虽有心勤王,却因詔书所困进退维谷,再加上还不知道太子在何方,只能无奈嘆息。
涇原路经略使席贡本欲奉詔,奈何他麾下,还有曲端等野心勃勃之辈,他这个涇原路经略使,根本压制不住,尤其曲端。
(註:简单理解,曲端的镇戎军,宋代在西北边境设立的一个军事行政区,级別相当於“下州”或“县”,属於涇原路下。
至於鄜延路经略使王庶,则暗中联络义士,欲探太子行踪。
忠直如翟兴、翟进兄弟,见詔书皆怒髮衝冠,更坚定迎护太子之志。
而怯战者与心怀异志之徒,则藉此詔为由,或散去乡里,或割据自保。
总之,废太子詔出,彻底席捲了整个大宋,詔书对赵諶的影响渐渐展现。
在见识到赵諶的不凡之后,直觉告诉完顏希尹,赵諶必然会逃生出去。
因此,专门针对布下杀局!
“此乃完顏希尹的计谋!金人挟持二帝,矫詔惑乱天下!”营帐內,宗泽平復心中愤懣后看著自己的副將开口:“殿下为国蒙难,顛沛西行,其志可嘉,其行可勉!”
“岂是这区区偽詔所能否定?!” 宗泽虎目闪烁著凌然的寒光,看著副將和偏校,声若洪钟,厉声喝道:
“全军听令!凡我麾下,敢有信此偽詔,议此偽詔者,斩立决!”
“太子乃国之根本,只要老夫一息尚存,大宋的太子便只有赵諶一人!”
“我等当立即开拔,寻访殿下,护其周全,早日正位关中,以安天下人心!”
“末將遵令!”
副將立刻抱拳表態,他如何看不出来,宗帅是要给这道圣旨定性了。
也就是说,从今日起,宗帅,还有他麾下包括自己在內之人,都將是太子党了!
没错,今日起,他们被打上標籤了。
不过他身为跟隨宗帅多年的部將,忠心耿耿,方才之所以询问是否还救太子,倒不是退缩,而是想要宗帅表態。
如今宗帅表態了,他自然也是立刻表態。
就在天下因为一道废太子詔而四方譁然,各方爭先算计,暗流涌动之时,青城別院之中,宋徽宗赵佶也打上了自己的算盘。
“哼!”正在喝茶的赵桓突然听到了一声毫无徵兆的冷笑。
一抬头,却见父皇赵佶立在边上的书桌前,挥笔书写了起来。
要知道,这还是自从被强迫来青城,被金人软禁,父皇头一次如此开心。
“父皇为何发笑?”
赵桓说著,放下茶盏起身上前,却见纸上写著“匹夫”两个大字。
赵桓不由朝赵佶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不明白父皇这是又抽什么风。
“朕笑这天下儘是匹夫!”赵佶说著,將手中笔轻轻放下,脸上儘是得色。
赵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著,他知道,听话音,父皇还有后话要说。
“桓儿,你我父子从此,性命无忧矣”赵佶开口就让赵桓身体一怔,下意识压低声道:“父皇这是何意?”
说话间,神情间难掩喜色。
“完顏希尹让你下旨废太子,就说明赵諶那孽障逃出去了!”说著,见赵桓一副不明所以的蠢蛋模样,赵佶无奈摇头,耐心道:
“他逃出去了,並且金人还没有信心可以抓住那孽障,所以不得不废太子!”
“金人的本意是要用武力粗暴打垮大宋,之后再通过囚禁你我,以宋治宋,最后大局已定后行废帝之举!”
“如此就能合理的灭掉大宋!”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漏算了那个孽障!”
“金人担心那孽障自立新朝,若是如此,他囚禁你我父子二人就没了意义。”
“大宋国本还在,大宋也在,他们灭宋除了抢夺土地,城池,金银外,毫无意义。”
“不仅如此,他们自以为战事结束,可又要面对新的,不断拉长的战线”
“所以,那孽障的太子之位必须被废!”
“而且必须是出自你这个皇帝的手,只要我们在一日,那这道圣旨就是阻隔那孽障自立的法理证据,他是不被承认的!”
“可要是你我二人被废,或是被杀,这道圣旨就不会被承认,反而成全了那孽障,只要那他振臂一呼,有的是大宋百姓跟隨。”
“彼时,金人耗费人力物力掀起的大战,根本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大宋將全面失控!”
一番分析下来,赵桓眼中的光也是越来越亮。
眼神中满是对父皇的崇拜!
他没想到,素来昏庸,只知道享乐的父皇,竟然还有如此精於算计的一面?
今天真是让他大大涨了一番见识。
“他们爭来爭去,最后还是要在朕的手里拿这天下,朕虽身陷囹圄,只需动动手,便可让这天下乱世,重归於始!”
“可见这天下儘是匹夫之流!”赵佶说著,神情间儘是自得之色。”
“如今太子被废,皇室蒙难,拥有自由身,又手握数万兵马者的皇室只有九哥儿一个,他的存在就是对金人最大的威慑。”
“如此,你我父子就更安全了!”
话毕,已然知晓自己二人安全无虞的狗爷俩相视一笑,只觉得浑身轻鬆。
浑然不知,皇帝做到他们这份上,有多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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