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傅相信了。
脑海中突然涌入的记忆。
以及可以看到他人忠奸的標註,以上种种不可思议,都在此刻得到最终解释。
太祖在天有灵!
目送孙傅离开,赵諶没有急著前往密道,而是静静等待,孙傅回去还要处理身边的奸细,然后秘密联络吴革,这都需要时间。
这一次,赵諶有充足的准备。
宋徽宗的藏书楼中,那些字画,金银珠宝,早就已经被金人索要走。
不过这些对於赵諶来说,毫无意义。
因为藏书楼里,还有一件对於大宋来说,比传国玉璽还要有意义的“重宝”!
“盘龙棍好长”看著藏书楼书架上横陈,有成年人肩高,饰以错金盘龙纹样的暗金色铁棍,赵諶有些无语。
传国玉璽作为法统继承的象徵,这东西虽然还没有被运往北方,可早就被金人登记在册,並且被严格保管,自己绝对得不到。
好在,盘龙棍作为太祖礼器,意义並不大,只要宋庭灭亡,这东西就是根废铁。
因此,金人並没有上心。
不过这东西在自己这个拥有合法继承权的太子手里,可就意义不凡了。
找来布条將盘龙棍包裹好,又简单包了些乾粮和金银边角料,拿上那把裁纸刀,一切都准备的差不多后,赵諶换上便衣离开。
另一边,孙傅回到家中,並没有除掉奸细,而是让郭重秘密联络朝中百官,更透露自己要秘密商议拯救大宋之事。
还让儿子孙伟去秘密联繫吴革。
一时间,孙府上下开始忙碌起来,而太傅孙傅,似是有大事要密谋的情报,也传到了范琼手中,后者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
这条声东击西的计策,看似粗暴,筹备也不怎么详细,可在范琼眼中却很合理。
因为他不认为,如今的汴京,还能有其他意外,无非就是孙傅又在垂死挣扎罢了。
孙府外的酒楼上。
范琼静静品著茶,整栋楼都已被封锁。
“张迪可有消息?”范琼看著不断有与孙傅交好的大臣入孙府,都是些心向朝廷的人,隨口对身旁的副將问道。
“还没有,已经差人去问了,想来,就快有消息了。”副將说完,语气一顿又道:“將军是担心,孙傅与太子有密谋?”
“你觉得某在小题大做吗?”范琼收回目光,虎目看向这位跟隨自己多年的副將。
“末將不敢!”
见副將如此,范琼却是开口解释:“天下难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细。”
“哪怕那只是个十岁的娃娃,也必须要平等视之!”
“我们这些人没有回头路的,身后如何管不著,当下必须要確保万无一失!”
“末將明白了。”副將躬身抱拳。
就听二楼入口有“踏踏”声,一名小卒来到近前,稟告:“报,小人未见到张都知。此外通报的小黄门也说寻不到人。”
听到小卒来报,范琼皱著眉头看向不远处,不断有朝中大臣进入的孙傅,眸光闪烁,片刻后豁然起身,厉声道:
“声东击西!进宫!”
“报!”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又有小卒来报:“內城有太学生纵火,衝击朱雀门!”
“报!”继而又有小卒前来:“南熏门发现张叔夜之子张伯奋残部潜入城中。
接连而来的匯报,让准备进宫的范琼脚步停住,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他们想要营救太子!”这是范琼在此刻,瞬间得出的结论。
“快,派人守住皇宫,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张伯奋的人衝进皇宫。”说完,范琼大步而去。
此时,赵諶也已经来到了密道出口处,並且第一时间遇到了接应的吴革。
“殿下!”抬手打断要行礼的吴革,赵諶直言道:“太傅可向吴將军言明计划?”
见眼前这个只有十岁的太子,言行举止极为沉稳的模样,吴革心中也是信心大增。
“殿下放心,太傅已言明接下来的计划,此时以陈东为首的百名太学生,会衝击朱雀门,外城张伯奋残部將全部出动。”
“以此製造更大的混乱,牵制范琼!”
“而臣將与孙大郎,护送太子殿下,逃离汴京!”说著,吴革语气一顿,看向赵諶,“之后我等趁乱从苏家桥前往陈桥驛!”
这些都是之前赵諶与孙傅商议的,因此吴革也是知晓的,况且吴革早有营救太子的打算,只是一直以来,孙傅都不同意。
可以说,如何逃出汴京城这点,吴革怕是早就在脑海中演练了数十遍了。
“事不宜迟,走!”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干,自己只需要把握大概方向即可。
如今汴京城內骚乱四起。
范琼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內城闹市的太学生和外城的张伯奋残部吸引。
现在就是“黄金逃亡时间”!
景龙门水闸旁的浮板被猛地顶开。
一股冰冷的河水率先涌出,吴革他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河岸,下一刻便毫不犹豫地將一个瘦小的身影拖出水面。
混著河泥的腥气涌入肺中,赵諶剧烈地咳嗽起来,浑身被冻得发抖。
吴革粗壮的手臂一把將他捞起,用一领早已备好的,带著马汗味的旧裘毯,將他从头到脚裹紧,低沉的嗓音压过水流声:
“殿下莫慌,臣在!”
没有任何喘息之机,吴革背起太子,打了个尖锐的唿哨。
苏家桥下的阴影里,几十条黑影,无声地聚拢,刀刃半出鞘,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堤岸、屋脊和河道。
“走!”命令短促而急促。
队伍像一道无声的溪流,迅速匯入五丈河畔杂乱无章的市肆和人流。
没有跑,而是以快速的行进速度移动。
这就不得不夸一句,吴革不愧是在歷史记载中,最早计划营救太子的牛人了。
从他有条不紊的安排的这一切逃生路线,就说明,他事先早就有所准备了。
歷史中记载,吴革跟孙傅二人,分別制定了两条可行的计划。
吴革认为用自己招募来的武士,换上便装保护太子,尝试突围衝出去。
这个计划被孙傅否决,认为太冒险。
孙傅计划把太子藏到民间百姓家,同时杀死一个长相酷似太子的人,以及两名宦官,把他们的尸体冒充太子和隨从交给金人。
只可惜,孙傅一到关键时候就掉链子,计划制定后犹豫不决,拖延了整整五天。
最终,导致计划泄露失败!
按时间推算,再加上现在吴革和孙伟二人有条不紊的配合,显然这个计划早就有了。
一行人分开而走,赵諶在吴革的保护下,带著十多人拐入暗巷后,开始迅速换装。
“殿下,汴京的城门,早已被金人的督军严格管控,普通百姓根本不可能出城。”吴革一边换装,一边语速飞快解释起来。
“善治所或签军押送队的人,只有这些为金人做事的人,才会被允许出城。”
听到吴革的解释,赵諶知道这是真的。
现在的汴京城,普通百姓是不允许出城的,但也不是完全的封锁,金人此时的核心目的不是屠城,而是“勒索”和“收割”。
因此,城门並非完全焊死,而是成了一种进行利益交换和人口筛选的工具。
允许出城的人大致分为三种。
第一种,就是吴革说的,运送特定物资,如向金营输送酒肉、工匠、医师等队伍。
这需要高级別的宋庭廷官员,比如范琼、吴开、莫儔这些叛臣,或金將的批条。
第二种,家世清白的有钱人!
缴纳巨额的买路钱后,向守门的范琼部卒和金兵公开行贿。
不过家世清白的有钱人,在这种乱世,就是大肥羊,就算出城,也会被追杀!
第三种,被金人主动驱逐!
金人会定期驱逐部分老弱病残出城,以减少城內粮食消耗和瘟疫风险,说不定一出城,就会集体射杀,然后一把火烧了。
相对来说,偽装成给金人办事的队伍,更安全,致命的风险就是批条了。
不过赵諶相信,吴革肯定有所准备。
城內喊杀声四起,浓烟滚滚。
赵諶自然知道,这是太学生团体和张伯奋所率残部,正在城中製造混乱,为的就是將城內范琼所部和留守的金人注意力吸引过去。 给自己等人製造逃亡的机会。
此时,范琼本人,此刻已经站在了延福宫西侧藏书楼的地板上。
在他面前,是被找出来的张迪尸体,眼神阴沉的嚇人,喉咙里发出近乎咆哮之声:“立刻抓捕孙傅,告诉城门的金人,封城!”
“给本將挨家挨户的搜,就是把这汴京城拆了,也要找到太子!”
“是!”副將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当即领命,大步而去。
“孙大郎,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暗巷中,所有人换好装束后,吴革对著孙伟郑重抱拳。
赵諶有些不明所以的看去。
这才发现,只有孙伟的衣服换的与他们这些人的打扮不同。
虽然看起来依旧普通,但料子若是仔细辨別的话,就会发现不是普通人能穿的起的。
“我大宋国本,交付诸位了!”孙伟说完,对著突然明白了什么,动容至极的赵諶躬身一拜,脸上掛著从容的笑。
在眾人的注视下,转身大步而去,而在他身后,十几人推著木桶板车跟上。
“咔咔咔!”
这时,巷子口推来一辆板车,车上堆著破旧樑柱和茅草。
“殿下,得罪了,我们要出城了!”吴革说完,拿起碳灰,淤泥往赵諶身上抹,“接下来,您叫周二,是缮治所的帮工学徒。”
赵諶此刻仍被孙伟的表现所震撼著。
他怎么会不明白,孙伟也是吴革计划的一环,他这一去,分明是去打掩护的。
吴革还有身后的一名副將,推著板车无声的快速匯入五丈河畔嘈杂混乱的市肆。
如今城內四处纵火,又有张伯奋残部开始与范琼的人和城中留守的金兵开战。
城中百姓,开始四处奔走逃亡,生怕被波及,却也为眾人提供了掩护。
很快,越来越多的板车,无声无息的匯聚,这些人都是之前分开走的吴革部眾。
板车“吱呀”作响,混入往来运送木石料的车流,朝著最近的西边的固子门驶去。
阳光刺眼,將每个人的紧张都照得无所遁形。
赵諶帮忙推车,心臟狂跳。
每一次金兵巡逻队的马蹄声靠近,攥著车把的手指就收紧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固子门就在眼前。
城门半开,盘查的队排得不长,但气氛压抑。
几个范琼手下的宋兵懒散地站著,一名披著铁甲、神情倨傲的金人十夫长,按刀立在一旁,冰冷的目光扫视著每一个试图通过的人。
轮到他们了。
一个宋兵打著哈欠上前,用枪桿拨了拨板车上的草料。
“干什么的?”
吴革立刻点头哈腰,脸上堆起市侩的笑容,一口熟练的汴梁土话:
“军爷辛苦!俺们是缮治所的,赶著给牟驼岗营盘送修补棚顶的料子,您看这时间也不早了,去晚了可吃罪不起”
板车旁佯装推车的赵諶,听到这这话心中明了,对缮治所,自然是有印象的。
这“缮治所”是汴京城內一个真实存在,和平时日的时候,自然是毫不起眼的存在,可却在此时,却极具偽装价值的机构。
它隶属於將作监的基层工程单位,相当於后世的“市政工程维修处”。
负责京城內外官舍、仓库、道路、桥樑、沟渠的日常维护、修缮和小型建造工程。
人员大多是由木匠、泥瓦匠、油漆匠等和役兵(担任体力劳作的军卒)组成。
流动性强、身份低微、隨处可见。
缮治所成员的身影,可以出现在汴京城的各个角落,推著各种建材、拿著工具干活。
也是最不引人注目的群体之一。
金人占领汴京后,需要徵用大量宋朝原有的市政力量来为他们服务。
比如修补被战火损坏的军营、仓库、道路。一支缮治所的工程队在街上行走、甚至出入城门,是完全合乎逻辑、不会令人起疑的。
最重要的的是,缮治所可以自然地包含各种年龄、体型的人,工匠中老少皆有。
可以合理隱藏赵諶的年纪和体型!
吴革边说,边看似隨意地亮了一下腰间一块偽造的,却足够以假乱真的工牌,另一只手已悄无声息地將一小串铜钱塞进士兵手中。
士兵掂了掂钱,又瞥了一眼那金人军官,见其注意力似乎不在此处,便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走快走!別堵著路!”
板车轮子重新吱呀作响。
“咚咚咚!”就在即將穿过门洞的那一刻,远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战马奔踏声。
“传將军令,太子失踪,全城封禁!”战马上的军卒远远的便大声吆喝!
“站住!”原本懒散的宋军突然出声,对即將出城的吴革眾人呵斥。
“军爷?”吴革对著身旁的副將微微摇头后,转身露出个苦笑,道:“真赶时间,迟了没法交代,我们”
“先等著!”那小卒摆手示意。
“太子失踪,东宫都知张迪被杀,范將军命令全城封禁,不许任何人出城!”传令小卒也不废话,直接说明情况。
听到这话,那金人十夫长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即对准备出城的吴革一行人道:“你们,放下手里的东西”
“兄弟们,保护太子殿下撤退!”而就在这时,不远处孙伟带著十多人衝来。
其中三人护送著一个瘦小的身影,迅速朝著远处本逃而去。
那金人十夫长目光一凝,当即大声呵斥,道:“发现宋太子,抓住他们!”
一时间,城门口的守军“哗啦啦”一声,全都冲了上去。
吴革则是第一时间拉住那名守门小卒,满脸討好之色:“军爷,你看我们是不是”说著还掏出一个鼓囊的钱袋递了上去。
见此,那名宋军眼神顿时一亮,因为被吴革拉住而不满的表情也化作不耐,摆摆手道:“快走,快走!”
身后的另外两人看到在那名宋军的示意下也没有阻拦,而是跟著一起朝孙伟衝杀而去。
“別管其他人,抓住宋太子!”金人十夫长抽出长刀,不管不顾的冲了出去。
一时间,固子门口乱做一团,城门反而大开,无人理会。
赵諶深深看了一眼在人群中拼死廝杀的孙伟一眼,在吴革的护送下大步踏出城门。
“诸君!”陈东手持长剑立於前,青衫染血被风捲动,“读书为何?非为苟活!今日,便以我辈之躯,为国点最后一炬!”
长剑劈砍,如星坠夜。
“国破山河在,以我残躯,护我太子!”有学子身被数创,倒地嘶吼。
“蛮夷焉知华夏魂?此身可灭,此志不磨!”二十多岁,被长刀捅穿的瘦弱身躯,死死抱著一名金人。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义者也!”
“圣人云:士不可不弘毅!吾辈读书一生,所为何事?绝非为苟全性命於乱世!”
“今日,便以我辈之躯,以此满腹诗书,为此城,为此国,唱最后一曲輓歌!为那尚存一线之生机,燃出一条生路!”
“诸君可惧否?!”
“不惧!”十多人的怒吼,匯成一股悲壮的声浪,竟暂时压过了城市的喧囂。
“燃尽我大宋文脉,亦要为太子殿下续上这最后生路,请诸君,与我赴死”
听著身后城门內的嘶吼,赵諶早已被吴革背在身上狂暴,此刻他双眼通红一片。
人声渐稀,风声渐响。
放眼望去,大前方阴云密布,远处一片旷野。
吴革黝黑粗狂的的脸上,此刻也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鬆弛。
“汴京,出来了。”
赵諶回头望去,那座天下最繁华的巨城,已成天边一道沉默而巨大的剪影,断断续续的黑烟越来越小,说明城內叛乱被镇压。
想到那最后衝出来,掩护自己的十多名太学生,赵諶心中却没有出逃的喜悦。
有的只是那一道道悍不畏死,放下往日矜持,不拿圣人书,而是提剑衝杀的青衫。
此刻赵諶心头沉甸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