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渺渺之中,盘坐蒲团,双膝托刀的元旭身上忽然传出一股波动。
那波动以极快的速度膨胀开,仅一息不到便將充斥著整个藏武楼三层,隨即又好似坍缩般回落到元旭身上。
桌案蒲团,书架灯台,皆无变化。
元旭睁开眼,嘴角止不住地扬起。
他如今突破意之二境,成功凝聚神识,也彻底感受到张真人说的“破皮膜如透鲁縞,贯筋骨若刺冰綃,透神魂似月光穿潭”是一种什么感觉。
那是一种好似脱去沉重躯壳,挣脱囚笼束缚的轻灵感。
在神识的感知之內,组成世界的有形之物都是无法被感知的,能够被感知的只有那些超脱於物质层面的能量,就如元旭那好似金色琉璃的肺腑,以及縈绕肺腑之上的金色雾气。
“金色琉璃,纯净无暇,当为內练圆满。”
元旭心情大好,起身来到窗边。
楼下,王之行坐在一张藤椅上,悠閒的指点著杨成岳练“太祖桩”。
如今的他,满头白髮光泽尽失,沟壑纵横的脸上老人斑密布,除了那异於寻常人的高大骨架外,便与寻常老人再无差別。
元旭闭目,凝聚神识,瞬间笼罩住王之行。
王之行虽然气血衰败,实力倒退,但作为武学宗师的感知还在,那股好似被万千眼眸注视的诡异感觉,让他身体瞬间紧绷。
可隨即他便想到了什么,紧绷的身体立马又放鬆下来。
在元旭神识的感知中,王之行的肺腑宛如破碎的金色琉璃残片,其上繚绕著稀薄的金色气息。
他其实比上官沛然还要更早接触內练法,可惜他內练时已年逾七旬,气血衰败,即便比上官沛然更加努力,也依旧只能达到如今这种程度。
『非人之过,乃时不对啊!』
元旭心中忍不住嘆惋,並收回了神识。
落日西沉。
浑身湿透的杨成岳朝王之行抱拳鞠躬告別。
元旭下楼,来到石坪上。
“国”
王之行就要起身行礼,元旭伸手按住了他的肩头,开口问道:
“这孩子你看著如何?”
被按住的王之行也不再执著的非要起身,而是老老实实坐在藤椅上,看著少年杨成岳离开的方向,笑著回答:
“勤奋,踏实,懂礼节,也知进退。”
“可有想过收做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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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王之行迟疑了,要说没有,相信国师大人也是不信的,可这是国师大人与张真人为武道新法培养的奠基人,他又如何敢胡乱收做弟子呢。
这也是他为何这段时间只是指点杨成岳太祖桩,別的武学则一概不提。
元旭见他这模样,继续笑著开口道:
“想收就收下,支支吾吾,你北漠刀王可是当年诸多宗师里率先登台的。”
王之行面色一肃,眼眸中不禁浮现出追忆的神色。
之后元旭与他聊起了过往。
王之行也被勾起了谈性,开始从孩童时期述说起自己一路走来的经歷。
他出生在南湘郡,家里祖祖辈辈都是渔民,童年是和小伙伴们在水里摸鱼捉虾渡过的。
少年时隨父亲到镇上出售渔获,不幸遇到两名江湖游侠廝杀,父亲被波及断了一条腿,拖回家后因为没钱救治,便在一个冬天喝生水自尽了。
他和母亲还有弟弟都眼睁睁看著,没有阻止。
后面他用三月渔获,与人换了半本桩功后,就离家出走了。
然后就在江湖上流浪,一身武艺也逐渐拔高。
后面听说漠北郡多马匪,於是便与人相约去了漠北郡。
之后大半辈子都是在漠北郡协助官兵缉拿马匪,慢慢的,就有了北漠刀王的名头。
说到这儿,王之行不禁笑了起来,
“当时我还差点娶妻了,只是后面不了了之了。”
笑容消失,他没再继续说。
元旭看他的样子,笑问道: “想回漠北了?”
王之行轻轻点了点,又摇了摇:
“她应该已经死了吧。”
元旭沉默了,见他也没有再说话的意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了藏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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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真人是在天黑后上山来的。
他本在山下陪自己最小的弟子,可得知元旭也成功凝聚神识后很是开心。
两人在藏武楼中一连交流了数日,他方才下山。
交流的这些时日,元旭儘可能详尽的讲述了自己是如何突破意之二境,凝聚神意的过程,並隨之提出了一个“格物”的概念。
“物者,事也,凡意之所发必有其事,意之所在之事谓之物”
“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发便是意;意之本体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
在元旭看来,感悟天地之神意,虽是从世间万物入手,但却又不能只浮於世间万物表面。
比如张真人感悟云气之神意,却不能只止於云气,而是要深层的去感悟云气聚散之形態,流动变化之道理。
又如元旭感悟的刀之神意,不能止於刀本身,而是要深层的去感悟刀的使用方式以及在使用过程中对世界產生的一系列联动变化。
很复杂,这也是二人一交流便是数日的原因。
最后,“格物”一法被元旭写进了《武道隨笔》之中。
这本书不同於《太祖桩》、《內练法》这种只要拿到就能修行的功法,也不同於《武道大纲》这种记录武道境界划分,各个境界修行的注意事项,达到何种程度才算圆满等等基本信息的科普书籍。
《武道隨笔》纯粹就是元旭修行路上的各种感悟、困惑、一闪而逝的灵感,和天马行空的猜想。
夏去秋来
因为有了元旭的应允,王之行在经过无比慎重的考量后,询问杨成岳是否愿意拜自己为师。
杨成岳自然是欣喜若狂,立马伏地叩头,改称师傅。
张真人得知后,表示要在正阳殿为他组织一场拜师大典,王之行感激称谢,然后婉言谢绝了。
正式收杨成岳为徒之后,王之行便不再拘泥於“太祖桩”的指点,同时也將自己练习多年,並多次修改完善的成名武学——《斩龙刀》传授给他。
也是自那以后,杨成岳便不再与天武山弟子一同习武,而是每日鸡鸣便来到藏武楼,直到日落才回去。
面对勤奋的弟子,王之行自然是喜欢的,即便后面他自己因为身体原因而无法早起,杨成岳也仍旧没有因此而懈怠。
元旭看著他,就想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会儿他在柴帮,在通背武行,甚至后面独自出来闯荡江湖,也是如此刻苦努力。
三年。
王之行想三年,还是决定离开。
这日,天武山脚下。
白石牌楼基座上缠绕著枯黄的树藤,一辆马车停在路边。
元旭亲手解下腰间短刀,並將三本书籍一起递给了王之行。
裹著羊毛大袄的王之行郑重接过后,就要屈膝下跪。
元旭伸手扶住他,想將他託了起来,看著他的眼神也充满了伤感:
“之行,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咳咳”
王之行激动的咳嗽著,甩开元旭的手,坚持双膝跪了下去,並重重磕头:
“国师大人,此次离开,恐再无相见之日,我王之行此生能够追隨国师大人二十六载,是我王之行的荣幸,死也无憾了。”
旁边搀扶著王之行的杨成岳见了,也跟著跪下伏身,重重磕头。
“之行,成岳,快扶你师父起来。”
元旭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叫杨成岳一起將王之行搀扶起来。
起身后的王之行老泪纵横,他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为他送別的人:
披著玄色大氅的元旭;白髮白须白袍的张真人;头髮白,好似富家翁的白小楼;被当代天武山掌门袁彦搀扶著的,和他一样老態龙钟的谨川;戴著面纱,眼角已经能看到明显皱纹的上官沛然;身高八尺壮硕如小山,但头髮已经隱约斑白的李梦瑶;还有那个专程跑来为杨成岳送行的,双眼通红的少女褚清晏
“诸位,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