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颇为蹊蹺。这老妇在此敏感时刻前来,又持奇异信物,恐与新罗內变有关。”
李承乾目光一凝。他立刻想起了之前与新罗的盟约,以及金尘那份寻求支持的信件。难道金尘的“暴毙”另有隱情
“带那老妇,和那枚玉佩,秘密来见孤。”李承乾沉声下令,“小心行事,勿要声张。”
片刻后,在老宫女被仔细搜查、確认没有危险品后,她被带到了李承乾书房隔壁的一间僻静厢房。
当她看到眼前这位身穿常服、却气度不凡的年轻贵人时,虽然不確定其具体身份,但那久居上位的威仪让她明白,这必定是极其重要的人物。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双手颤抖地捧著那枚玄鸟玉佩,高高举过头顶,用夹杂著新罗语和新罗口音汉话的破碎语言,泣不成声:“贵人救命!救救我家公主!救救新罗啊!”
李承乾使了个眼色,王玄策上前,小心地接过玉佩,仔细检查。
很快,他发现了玉佩的隱秘夹层,从中取出了那捲以特殊药水书写的丝帛。
丝帛被呈到李承乾面前。
在老宫女的提醒下,用特製的药水轻轻涂抹,字跡逐渐显现。
隨著阅读的深入,李承乾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眉头紧紧锁起。
信中,金恩静以悲慟而克制的笔触,详细描述了高挽等人如何发动宫廷政变,杀害王兄金尘,屠戮金氏王族,並逼迫她成为傀儡,甚至强逼她下嫁高挽之子以巩固权力。字里行间,充满了血泪与绝望。
更重要的是,金恩静在信中並非一味哭诉自身悲惨,而是敏锐地指出了高挽等贵族对大唐的潜在威胁,强调其掌控新罗后可能阳奉阴违,破坏大唐在东方的战略布局,甚至可能与高句丽等暗通款曲。
她將自己和新罗的命运,完全寄託於大唐太子李承乾的“旧谊”与“天下公义”之上,恳求他施以援手,拨乱反正。
“恩静一介弱质,命如草芥,生死早已置之度外。然,念及先王遗志,新黎民之望,大唐东方之安寧,不得不冒死上陈。”
“殿下若念旧谊,怀天下,肯伸援手,则新罗上下,必永感天恩,誓死效忠此信若达,便是恩静再生之日,亦是大唐得一直正忠僕之时”
信末的落款,是“孤臣孽女金恩静泣血顿首”。
放下丝帛,李承乾久久沉默。书房內只剩下老宫女压抑的啜泣声。
他仿佛能看到,在那飘雪的新罗王宫中,一个失去所有亲人的少女,在仇敌的环伺下,是如何强忍著恐惧与悲愤,写下这封字字泣血的求救信。
那枚玄鸟玉佩,不仅是信物,更是她兄长临终前给予她的、唯一的生机与期盼。
“高挽好一个『拨乱反正』!”李承乾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他之前就对高挽等新罗贵族势力的坐大有所警惕,却没想到其动作如此迅猛酷烈,直接顛覆了王权。
王玄策在一旁也看完了信件內容,低声道:“殿下,此事关係重大。高挽此举,形同篡逆,若让其得逞,我大唐在新罗的影响力將一落千丈,东方屏障恐生裂痕。
金恩静公主的求救,於公於私,我们都需慎重应对。”
於公,维护与新罗的宗藩关係,打击桀驁不驯的贵族势力,符合大唐的战略利益。
一个亲唐且受恩於大唐的新罗君主,远比一个由权臣操控的傀儡政权更符合大唐的需要。
於私,金恩静此前曾向李承乾示好求助,如今遭此大难,其冒死求援,若置之不理,不仅道义有亏,更会寒了周边仰慕大唐、愿意依附的势力之心。
李承乾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青州城渐渐亮起的灯火,心中波澜起伏。
他刚刚在后方初步触摸到火药成功的关键,远方的求援信便接踵而至。这仿佛是命运的某种暗示,或者说,是考验。
新罗的变局,对他而言,是危机,也是机遇。
直接派兵干预目前时机並不成熟。
高句丽战局初定,贸然介入新罗內战,可能陷入泥潭,且师出无名,易引发周边势力警惕。
但坐视不理,显然更不可取。
“金恩静倒是个聪慧坚韧的女子。”李承乾回想起信中那看似柔弱,实则隱含韧性与政治眼光的文字,“她在绝境中,能想到通过揭露高挽对大唐的潜在威胁来爭取支持,殊为不易。”
他转过身,对王玄策吩咐道:“玄策,先行安置好这位忠僕,好生照料,务必保证其安全,不得走漏任何风声。”
“是,殿下。”
隨后,李承乾对房遗直道:“遗直,叫龙驤卫和其他卫率的校尉来书房议事。记住,要隱秘。”
“遵命!”
眾人离去后,书房內只剩下李承乾一人。他再次拿起那封密信和那枚冰冷的玄鸟玉佩,指尖拂过上面精致的纹路。
“金恩静和新罗”他低声自语,“高挽以为屠戮了王族,掌控了傀儡,便可高枕无忧。他却不知,这世上还有一种力量,叫做『復仇的火焰』,还有一种希望,叫做『绝境中的星火』。”
他想起了刚刚那声震撼的爆炸,那被撕裂的铸铁罐。
力量,需要用在关键时刻,也需要有合適的策略与之配合。
如何利用大唐的威慑力,如何扶持金恩静这面“正统”旗帜,如何分化瓦解高挽的势力,如何以最小的代价达成战略目標这一切,都需要周密的谋划。
“或许,”李承乾的目光变得深邃,“这正是一个契机,一个让大唐的意志,更深入地贯彻於东方藩属的契机。
也是一个检验青州这些年积累的成色,以及那『雷霆』之声,能否震慑宵小的契机。”
远在新罗王宫中,那位在冰雪与黑暗中期盼的少女,並不知道,她投递出的微弱星火,已经抵达了目的地,並且即將引燃的,会是怎样一场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