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乃天地生养之时。
雒阳,冰雪渐融,呈现出一派难得的安详与和谐。
持续征战数月的將士们,终於得以卸下甲冑,享受了为期一月的彻底休整。
赏赐丰厚,酒肉充足,军营中充满欢声。
然而,这份岁月静好,並没有持续太久。
二月二,龙抬头。
吕布一声號令,整个阳的战爭机器再次轰然启动。
各大军营兵马开始频繁调动。
西园军营校场,白波军精兵正接受著最严格的操练。
这些士兵虽是白波军中遴选出的精壮青年,但本质上仍是流寇出身,缺乏系统的战阵训练,武艺粗糙,纪律更是散漫。
吕布深知,若將他们直接投入战爭,无异於驱羊入虎口。
弩!唯有弩!
弩机操作相对简单,不需要士兵拥有高超的个人武艺,更依赖阵型和纪律。
能在最短时间內,让他们形成可靠的战力!
校场之上,喝骂声与弓弦声响成一片。
“列队!快!”
“目视前方!手要稳!”
“听鼓声!齐射!”
“违令者,斩!”
在并州老兵的严厉督导下,这些昔日的流民被强行塑造成一部合格的战爭机器。
雒阳大规模的军事异动,消息很快传到了陈留。
陈留太守府內,气氛凝重。
曹操、张邈以及本地豪强代表卫兹等人齐聚一堂。
曹操面色沉静。
“吕布,绝非善茬。他休整一冬,绝不会就此偃旗息鼓。如今春回大地,正是用兵之时。我等近在咫尺,恐怕会是他的第一个目標。”
此言一出,一旁的张邈脸上忧色更重。
“孟德所言极是。那吕布麾下有数万之眾,并州狼骑、陷阵营更是天下驍锐。
他在河內先斩后奏,诛杀名士王匡。
若其兵锋真指向我陈留,恐怕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矣!”
他话音刚落,一旁性情急躁的夏侯渊便按捺不住,猛地站起。
“府君何故长他人志气!
那吕布不来便好!
若敢来,正好让我试试,他那能否快过我手中宝弓!
看看到底谁才是天下第一的射手!”
曹操闻言,原本凝重的脸色瞬间化开,哈哈大笑。
“我有妙才,神射无双,可挡吕布。”
另一侧的曹仁也沉声道。
“听说那高顺麾下的陷阵营,披坚执锐,攻无不克,號称天下第一步兵。我倒是想会一会,看看是他们陷阵营的盾坚,还是我曹子孝的矛利!”
看著麾下將领士气高昂,求战心切,曹操心中稍安。
“诸君有此壮志,何愁大业不成!”
他转而看向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本地巨富卫兹,郑重地拱手道:“诸君勇烈,我心甚慰。然欲抗强敌,更需根基稳固。子许先生,操,日后便仰仗先生之大义了!”
卫兹神色肃然,回礼道:“曹公为国討贼,兹敬佩之至。但有所需,钱粮军资,吾家无所不从!”
得到这千金一诺,曹操心中大石落地,他霍然起身,朗声笑道:“兵法有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今我等上下一心,將士用命,更有子许先生倾力相助,已占尽人和之利!
何惧他区区一个吕布?”
“传令下去,全军加紧操练,多派斥候,密切关注雒阳方向一举一动!”
雒阳,长秋宫,薰香裊裊。
吕布向何太后请辞。
太后带著一丝不舍与挽留。
“温侯新婚燕尔,红昌正是情浓之时,何不在雒阳多盘桓些时日?”
她深知,吕布一旦离开,这雒阳城便如同失去了爪牙的巨兽,空有其表。
吕布语气斩钉截铁。
“袁绍、曹操,皆世之梟雄,心腹之患。若此时不除,待其羽翼丰满,必成大祸,悔之晚矣。”
“请太后下旨,命幽州牧刘虞、奋武將军公孙瓚,以及冀州平难中郎將张燕,三路出兵,夹击袁绍!”
听到张燕二字,何太后皱起了眉头。
“张燕?
那个黑山贼首?
他占据冀州常山、中山、赵国三郡,手下流寇號称百万,劫掠州府,对抗朝廷!
先帝在时,屡次派兵围剿,皆因太行山险,收效甚微。 不得已,才许了他一个平难中郎將的虚名,並给予他察举之权,意在怀柔。”
“可他从始至终,何曾將朝廷放在眼里?
朕如今这詔书下去,在他眼中,只怕与废纸无异!
温侯,你告诉朕,这有用吗?”
面对太后的质问,吕布神情不变,淡然道。
“太后只需下詔便是。成,可断袁绍一臂;不成,於我亦无损失。此事,臣属实无法保证,但总归不是坏事。”
何太后有一丝埋怨。
“朕的詔书是金科玉律,代表的是天子威严,大汉法统!你当是市井儿戏,可以隨意试之吗?”
吕布却没有坚持。
“太后若觉为难,不写也罢。”
“但,臣要一个权力——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此番东征,战机瞬息万变,臣需要阵前擅专,生杀予夺之权!”
此言一出,长秋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何太后一双美目死死盯著那个挺拔如松、煞气內敛的身影。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这九个字,重若千钧!
这等於將东方所有军队、所有州郡、所有文武官员,乃至征伐、议和、封赏、刑罚的最高权力,在战时完全交给了吕布!
这头猛虎,如今羽翼丰满,终於露出本来面目,要吃人。
这一天终於到来了。
她和吕布之前和谐的君臣关係,终究来到这个关键节点。
是忠,是奸,全在吕布一念之间。
良久,何太后终於开口,带著一丝疲惫,一丝决绝。
“朕————准了!”
太后隨后道。
“朕赐你一卷《吕氏春秋》,望你时常观摩,勿负朕望。”
《吕氏春秋》博採眾长,奠定秦朝秩序。
它的编撰者吕不韦权倾天下,却结局悲惨。
太后此举即是期盼,也是警示。
太后转身,留给吕布一个消瘦的背影,长髮及腰,形只影单。
吕布躬身。
“臣————谨记太后教诲!必不负所托!”
次日,德阳殿。
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朝会都要庄严肃穆,甚至带著一丝压抑的室息感。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立於殿前,一身玄甲、大红披风的身影上。
何太后的声音今日格外清冷。
“加封吕布为—一驃骑將军,位同三公!”
殿中响起一片低沉的吸气声。
驃骑將军,仅在大將军之下,是武官的顶峰!
但这还不够。
太后的声音继续响起。
“授假节鉞,都督冀、幽、並、青四州诸军事!
凡抗命不遵、貽误战机者,无论官职高低,皆可先斩后奏!”
“此番出征,一应军政要务,皆由驃骑將军临机专断,总揽全局!”
哗——!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
假节鉞!
都督四州军事!
临机专断!
这已不是委以重任,这是將冀、幽、並、青四州生杀予夺的最高权柄,彻底交给了吕布!
何太后进行了一场惊天豪赌,她亲手解开这头虓虎的最后一道枷锁。
满朝公卿都明白,从此刻起,他们对吕布的所有制衡都已形同虚设,何太后对他的控制,已然只剩下情感维繫和道德约束。
王允垂下眼瞼,掩住眼中的深沉忧虑;
杨彪等人面色发白,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吕布深吸一口气,即便早有预期,当这至高权柄真正加身时,那股执掌天下的沉重与快意依旧瞬间充盈胸膛。
“臣!吕布!领旨谢恩!必荡平河北,擒杀国贼,以报陛下、太后天恩!”
起身,转身。
大步踏出德阳殿,两万精锐已透列於南宫门外,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吕布翻身上马,画戟前指,声如雷霆,传遍三军:“兵发冀州!”
“討伐袁绍!”
“大军——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