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阳城內,顷刻间掀起了两股滔天巨浪。
一股来自司徒府与廷尉府。
王允联合宣璠,手持太后懿旨,以雷霆万钧之势,对袁隗、伍琼、周毖、何顒等一眾核心党羽的家產进行抄没。
更是以此为突破口,顺藤摸瓜,深挖细究,罗列出一张庞大的“袁党”名单。
一时间,诺大的雒阳城,每日都有官员被带走调查,朱门府邸被贴上封条。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袁氏门庭如今只剩下甲士肃立,一片肃杀。
公卿百官人人自危,生怕被这股清算的风暴扫到边缘。
而在这股风暴中,並非所有人都感到恐惧。
一些原本被袁氏压制或选择明哲保身的门阀世家,敏锐地嗅到了权力重新分配的机会。
其中,弘农杨氏、潁川荀氏凭藉与王允千丝万缕的联繫,悄然抬头。
另一股巨浪,则来自军营。
左將军吕布下达的整顿军令,清除袁氏余党,丁原、徐荣等人以更强的力度和更直接的方式执行下去。
张辽的冀州新军、高顺的陷阵营率先完成补充和整训,成为標杆。
并州军本部因大战期间被伍琼挡在城外,未直接参与大战,反而损失最小。
此刻也借著整顿的东风,大肆招募三河良家子,进一步扩充实力,兵强马壮,声威更胜从前。
整个京畿的军事体系,都在进行一次彻底换血和强化。
然而,处於这两股风暴中心的吕布,却反而异常清閒。
整顿军队的所有繁琐事务,甄別將领、考核士卒、擬定名单、协调物资。
他大手一挥,全数丟给陈宫去总揽操办。
对於吕布而言,只要確定了“忠诚”和“能战”两大原则,具体如何执行,他相信陈宫的能力远胜自己,乐得做甩手掌柜。
张辽、高顺等人皆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將之才,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根本无需他事事亲力亲为。
於是,这位权势煊赫的左將军、司隶校尉,在雒阳城一片鸡飞狗跳、人心惶惶之际,竟奇蹟般地给自己落了个清净。
將军府內院,似乎与外界的惊涛骇浪完全隔绝。
吕布穿著一身舒適的锦袍,与妻子严氏对坐。
严氏经歷了宫闈搏杀和超擢封赏,眉宇间少了几分以往的谦卑,多了几分坚毅和从容,气色也红润了许多。
此刻,他们討论的不是军国大事,也不是朝堂风云,而是“延嗣大计”。
“夫人如今是定襄君,身份不同往日,更需好生调养。”吕布亲手为严氏斟上一杯温热的酪浆。“延嗣大计,断不可半途而废。”
严氏脸上飞起两抹红霞,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眼中却洋溢著幸福和期待:
“全凭夫君做主。也盼著能为吕家再添子嗣。”
她如今地位稳固,荣耀加身,若能再得一子,人生便可谓圆满。
於是,吕大將军开始一门心思研究起“人的诞生”这项远比打仗和权斗更复杂、也更有趣的伟大事业,將外间的风风雨雨,暂时都关在了院门之外。
他仿佛彻底从那个沙场喋血、朝堂博弈的梟雄,变回了一个专注於家室、期盼人丁兴旺的普通男子。
当然,这只是一种表象。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他坐在左將军府中,哪怕他整日饮酒作乐,雒阳的天,就乱不了。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镇压。
而当他需要再次拿起方天画戟时,雒阳的军队,必將以更加强悍忠诚的面貌,隨他碾碎一切敌人。
吕布过著犹如神仙一般的日子,有些人却水深水热。
这一日,太尉卢植府邸前来了一位面带忧色、却依旧难掩其嫻雅气度的年轻女子。
蔡琰。
她一见到卢植,便屈身下拜,声音哽咽:
“世叔,家父被王允污衊为袁氏余党,已被带走下狱。
求您救救家父!”
卢植鬚髮皆白,面容憔悴,近日朝局变幻让他心力交瘁。
他长嘆一声。
“昭姬,非是老夫不愿救。
只是
老夫已经见过王允
然,此事已非是非曲直之爭,乃派系倾轧。 王允借太后之威,行清除之事。
此时即便面见太后,她为稳固朝局,也绝不会在此事上驳回王允,寒了功臣之心。”
蔡琰泪如雨下:“家父蒙冤赴死,这朗朗乾坤,竟无公道可言了吗?”
卢植面露悲悯:
“痴儿,如今这朝堂之上,只有权力博弈,何来公道?”
他沉默片刻,目光复杂地看著蔡琰,
“若要救你父亲,
或许
唯有一人可试。
只是,此法太委屈你了。”
蔡琰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坚定道:
“若能救得父亲,粉身碎骨尚且不惧,何惧委屈?”
卢植压低了声音:“为今之计,或许只有去求左將军,温侯吕布。”
“吕布?!”蔡琰惊愕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这个名字让她想起之前的“求妾风波”。
正是因为此人。
卫氏退婚闹得满城风雨、令家族蒙羞。
卫仲道身死,自己也成了人们口中的“望门寡”,背上刑克亲夫的污名。
在她眼中,吕布是蛮横武夫,是好色之徒。
自己若要求他救父亲,唯一的筹码,便是自己。
想到自己可能终究要落入这“恶贼”的魔掌,蔡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脸色惨白如纸,纤弱的身躯微微颤抖。
巨大的恐惧和屈辱感席捲了她。
西园门外。
这一日,来了一位女子。
身著素衣,蓬首徒行,神色憔悴。
却难掩其嫻雅气质。
蔡琰深吸一口气,对门口执勤的军士盈盈一礼,声音虽轻却清晰:
“烦请通报左將军,民女蔡琰求见。”
府內,吕布正在与陈宫商议军务。
一名亲兵入內通报:“启稟將军,府外有一名叫蔡琰的女子求见。”
吕布闻言,眉头不禁皱起,心情复杂。
王允的美人计,本为害袁隗,却使蔡琰沦为清流笑谈。
自己也是无心捲入此事,对蔡琰充满同情。
蔡琰此来必定是为了救父亲蔡邕。
他对蔡邕其人並无恶感,知其是当世大儒,学问渊博。
曾受孝灵皇帝旨意,篆刻熹平石经,统一儒家经典。
被视为文坛领袖。
前世董卓死后,其因一声嘆息被王允视为卓党,下狱处死。
今生,王允將其列为袁党,亦欲置之死地。
却不知他二人之间,为何有如此大的矛盾。
王允负责清理朝堂,自己负责清理军方,各行其是,互不干扰。
自己若是要强行插手此事,救蔡邕却也不难。
可这样一来,要么得罪王允,要么欠他一个人情。
为一女子,何苦来哉?
吕布道:“不见!”
这时有一人从门外走来。
“將军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