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隗眉头紧锁,面露不悦:“莫非蔡邕不识抬举?”
何顒轻嘆一声,解释道:“非是蔡邕不识抬举,实是他的女儿早已与河东卫氏之子卫仲道有了婚约。
袁隗闻言,立即转向王允,目光锐利如刀:“子师,这就是你出的好计策?
將已有婚约之女说与吕布,岂不是故意羞辱於他?他若知晓,岂肯善罢甘休?”
王允也是大吃一惊:“这等事,我怎会不知?”
他心中却冷笑:正是要这婚约存在,我的计策才会奏效。
袁隗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此事只得作罢。
从我袁氏旁支中挑选一名適龄女子,许配给吕布吧。”
何顒闻言,轻轻吐出一口气,神色稍缓。
王允急忙道:“袁公,此事万万不可。”
“那吕布得知提亲蔡琰,便急不可耐,日日催促。若是突然换人,恐怕吕布会恼怒,適得其反啊。”
袁隗冷哼一声,道:“可蔡琰已有婚约,如之奈何?”
王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退婚!”
何顒皱眉,面露厌恶:“此事断不可为。伯喈重诺,极为看重名声,岂肯退婚?”
袁隗也怒道:“子师糊涂!蔡邕乃是当世大儒,婚姻大事,岂肯轻言反覆?”
王允却坚持道:“蔡邕不肯退婚,那河东卫氏也不肯退婚吗?
河东卫氏乃是地方豪族,与蔡氏结亲,无非想要借其名望,攀爬朝堂。
袁公若以袁氏旁支之女与之结亲,其必然弃蔡邕之女。如此大事可成。”
何顒连连摇头:“此事万万不可。蔡邕、蔡琰何其无辜,要受此退婚之辱?”
王允正色道:“袁公断不可存妇人之仁,误了大事啊!”
袁隗皱眉沉思良久,终於拍板:“好,便依子师之计。”
但他隨即又道:“然,此事不可全依赖蔡琰,我等还需有后手。”
袁隗轻抚长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继续说道:
“吕布虽有万夫不当之勇,然则有勇无谋,终究不足为虑。
先前我等如何对待何进,如今便可故技重施,以此对付吕布。”
他环视在场眾人,缓缓道:
“既然吕布开府建牙,子师、伯求、德瑜、仲远,你等四人可备厚礼,上门祝贺。
不必急於求成,多与他讲述雒阳风物,世家交游、饮宴田猎之趣。
他若问起,便细说其妙;他若有兴,便可顺势引他入局。
只需让他觉得,这朝堂之上的游戏,远比沙场复杂有趣,自然会有依赖我等之时。
“让他明白,”袁隗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光会打仗,在这雒阳城里,是走不远的。
有些乐趣,有些门道,非得亲身经歷方能领会。”
王允等人相视而会心一笑,纷纷躬身领命:“谨遵袁公吩咐。”
西园,奋威將军府邸。
此处原是一处皇家林苑內的馆舍,被何太后赐予吕布作为府邸兼治所。
虽不及雒阳城內高门世家的宅邸歷史悠久、雕樑画栋,却也占地广阔,亭台楼阁俱全,更带著一股武將府邸特有的肃杀之气。
门前甲士林立,皆是从并州军中精选的悍卒,披甲持戟,目光锐利,令人不敢逼视。 一阵车马声由远及近,数辆装饰雅致却不失华贵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王允率先下车,他今日身著朝服,收拾得一丝不苟,显得既庄重又亲和。
紧隨其后的是伍琼、周毖与何顒三人,他们同样衣著光鲜,脸上掛著士大夫惯有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王允上前,对门前值守的军校朗声道:“有劳通传,司徒王允,同伍琼、周毖、何顒,特来拜会奋威將军,恭贺將军开府之喜!”
军校不敢怠慢,抱拳一礼,转身快步入內通传。
不多时,只见成廉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拱手道:“王司徒,诸位大人,温侯已在正厅相候,请隨末將来。”
一行人隨著成廉穿过校场。
只见不远处旌旗招展,杀声震天,正是西园军在操练。
凛冽的军威,让眾人脸色微变。
未曾想,吕布接手西园军不过几日,西园军军貌便焕然一新。
王允頷首微笑道:“温侯治军,果然名不虚传。”
进入正厅,只见吕布並未穿著甲冑,而是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更衬得他身姿挺拔,雄健非凡。
他大马金刀地坐於主位之上,见眾人进来,方才起身,朗声笑道:“王司徒和诸位大人大驾光临,布这陋室真是蓬蓽生辉啊!未曾远迎,还望海涵!”
王允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岂敢岂敢!將军为国诛贼,劳苦功高,更是蒙太后信重,开府建牙,总领京畿戎事。允等略备薄礼,特来道贺,愿將军府署初开,便建不世之功!”
说著,身后隨从便將礼单呈上。綾罗绸缎、金银玉器、古籍兵法琳琅满目,价值不菲。
伍琼、周毖、何顒也纷纷上前见礼,言辞恭敬,极尽奉承:“將军神勇,天下无双,如今坐镇京畿,实乃朝廷之幸,万民之福!”
“日后还需將军多多照拂我等啊!”
“略备薄礼,不成敬意,望將军笑纳。”
吕布扫了一眼礼单,哈哈一笑,挥手让亲兵收下:“诸位太客气了!布一介武夫,蒙太后恩典,诸位同僚抬爱,唯有尽忠王事,以报天恩罢了。来,请坐!”
分宾主落座后,侍从安静地侍立一旁。
王允稍作寒暄,便环顾四周,感慨道:
“太后赐此园邸,清雅开阔,正配將军国之柱石的身份。
只是毕竟新辟,稍欠些烟火人气。
雒阳城中近日多有雅集宴乐,名士云集,將军若有閒暇,不妨多多参与,亦是雅事。”
伍琼立刻接口:“正是!听闻城外鹿苑近来牲口繁盛,秋獮冬狩,正当其时,亦是武將一大乐事。”
周毖、何顒亦从旁附和,言语间將雒阳权贵的风雅生活娓娓道来,看似閒谈,却又意有所指。
吕布脸上依旧维持著礼节性的笑容,应付著眾人的话语。
这些恭维,这些对繁华生活的描绘,还有眼前这四位
这场景!
这氛围!
太熟悉了!
前世,就是这同一批人,环绕在董卓身边,用同样的繁华幻梦,將其一步步拖入深渊。
一个危险的念头如同惊雷,猛地炸响在他的脑海:
“莫非我吕布拼死搏杀,诛灭国贼,最终
却不过是取代了他的位置?”
吕布怕重蹈自己前世復辙,却更怕重蹈董卓前世復辙。
一念及此,他脸上的笑容未减,眸底深处却已结起一层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