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矮小的过道中,一支押解的队伍正在沉默地前进着。
这是一条位于地下,通往监牢的信道,一般而言,由于缺少通风和日晒,这种信道都会显得昏暗潮湿,长着各种各样的真菌或苔藓。
但这条信道却显得异常整洁,就象是每天都有人定时打扫一样,用一尘不染来形容也没什么问题。
信道之中总共有五人,四位身着厚重笨拙的一体式服装,呈两前两后的方位分布。
而在他们的中间位置,身着暗色长袍,戴着鸦嘴面具的疫医手脚都被枷锁束缚,枷锁同时还与地面的凹槽相连,每走一步都有沉重的钢铁碰撞声响起。
这条信道极其狭窄,供两人通行已非常困难,然而,负责押解疫医的卫兵们却与疫医保持了至少有五米以上的距离,让这支押解队伍显得异常松散。
于信道中前行了片刻后,前方领头的卫兵在一扇石门前停下,激活了石门上的法阵,而后将石门推开,退到了远处,目视着疫医自己走了进去。
全程没有人说话,但就在后方的卫兵想要将石门关上时,已经安然坐在了囚室中的疫医忽然开口问道:“什么时候对我举行净化仪式?”
声音冰冷嘶哑,令人听着就牙根发酸。
一位卫兵尤豫了一下后回道:“应该是后天。蒙斯特主教还未回归,所以时间延后了。”
“恩。”疫医微微颔首,而后平静地说道,“记得不要安排其他无关人等参与净化仪式,我这次感染的瘟疫很危险,出于保险考虑,最好能够找到足够的圣灵木将我焚烧,不然瘟疫还有可能会接着传播。”
听疫医这么一说,四位卫兵都流露出了不同程度的不忍,但之前搭话的那位卫兵还是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好的,我会将您的话传达给蒙斯特主教的。”
之后,她本该将门关上的,但在咬了咬牙后,便在同伴们错愕的眼神中走进了囚室中,拿出随身携带的钥匙将疫医身上的枷锁解开,说道:“这样应该会好受一点。”
随后,卫兵退后一步,向疫医深深鞠了一躬:“感谢您,‘医生’。”
疫医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坐着。
正当卫兵们准备离开时,自信道中传来了脚步声。
在这沉寂的地底世界里,那细碎而仓皇的响动显得格外突兀。
卫兵们讶异地看了过去,在意识到来人的身份后,变成了震惊。
“玛姬小姐!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领队立刻拦在了对方面前,极力劝阻道,“更何况,您还没有穿防护服,这太危险了!”
来者是一位衣着华丽的红发少女,脚步跟跄,胸膛因剧烈奔跑而起伏。
“没事。”玛姬倔强地说道,“我一定要见医生一面,如果不是她的话,我早在三年前就死了!”
短暂的沉默后,领队最终叹了口气,沉声道:“只能一会。”
卫兵们为玛姬分开道路,让她走到了囚室前。
囚室内,疫医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看向了眼前的少女。
玛姬几步冲到她面前,跪坐下来,泪水顺着面颊滑落,努力让自己维持着一丝体面。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您要选择为自己进行净化仪式?”
玛姬哽咽着问道,“究竟是什么瘟疫,会让与瘟疫抗争了一辈子的您放弃治疔?我们可以一起面对它的,即使是再难治愈的瘟疫,终究有治疔的方法”
疫医沉默了一瞬后,或许是觉得这是与玛姬的最后一次会面,还是选择解答她的疑问。
“魔女病。”
听到这个答案后,玛姬,乃至她身后的卫兵们都不由得露出了错愕的神色来。
在这之前,他们只知道疫医感染了一种很严重的瘟疫,却不知道居然是这般臭名昭着的瘟疫。
即使是在这个瘟疫横行的世界里,魔女病也堪称是危害性第一的瘟疫。
每一位魔女病的患者都是美貌的女性,感染了魔女病的患者,会随着魔女病进程的发展,逐渐获得越来越强大的法力,但这种法力也会侵蚀她们的精神,直到最后成为拥有巨大法力的失去理智的怪物。
无可逆转。
每一位魔女病的患者,几乎都给世界带来了惨痛的伤痕。
“即使是魔女病,也还有时间,您完全没必要这么快就放弃!”玛姬紧接着说道,“您明明还有好几年的时间,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为什么要这么快放弃生命?”
“我当然可以这么做,但代价是什么?若是我到时候无法控制自己,又会发生什么?”疫医平静地说道,“像冰霜魔女一样,冰封整个大陆作为陪葬?还是像恐惧魔女一样,让整个世界的人都不得不在恐惧迷雾的威胁下生活?”
“为了我的几年时间,就要让世界为此付出这般代价,这并非一位合格的疫医所应该做的。”
“可是”玛姬还想要说些什么。
“魔女病药石无医,玛姬,该认清现实了。”疫医打断了她的话,示意身后的卫兵将玛姬带走。
最终,石门缓缓合拢,囚室中又恢复了寂静。
疫医跪坐于黑暗的囚室之中,静静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净化的来临。
这是每一位瘟疫医生在戴上这副鸦嘴面具时就早已做好的觉悟,也是他们终将迎来的宿命。
凝视深渊者,深渊将回以凝视;与瘟疫抗争者,也终将被瘟疫侵染。
到了那时,净化便是最后的解脱。
若是没有抱有这样的决心,也就不会选择成为瘟疫医生。
发现自己罹患魔女病后,疫医便果断选择了将自己关入监狱,用一场净化仪式来结束自己这一生。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时间的尺度似乎被拉得很长很长。
哪怕在这之前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当真的面对这一天时,疫医的心中还是有杂念丛生。
为什么,要让她这位疫医这么快就染上魔女病这样的绝症,不能够再救治生命?
为什么,神明要让这个世界被瘟疫笼罩,人们惶惶不可终日?
这样病入膏肓的世界,真的有能够被医治的一天吗?
如果有的话,她愿意倾尽全力。
忽然,疫医睁开了双眼,已经习惯了黑暗的双眼微微眯起,惊讶地看着自身前的石砖上浮现的金焰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