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熙十四年(公元369年)五月,龙城易帜、北燕覆灭的捷报与慕容德槛送龙骧的囚车,几乎同时震撼了整个北地。然而,胜利的喧嚣尚未在王都街头消散,龙骧府深处,一场关乎夏国未来根本走向的争论,已在奉天殿内激烈展开。
国论:深耕与急流之争
殿内炭火已撤,初夏的风透过雕窗,仍带不走那股无形的燥热。王座之下,文武分列,泾渭分明。
“王上!”张龙率先出列,声震殿瓦,“慕容德既灭,辽东新附,北疆胡骑远遁,此乃天赐良机!当乘大胜之威,携新锐之师,或西渡黄河,叩击潼关,以报前秦屡次窥探之仇;或南下江淮,呼应江东义士(指与桓温不和的势力),一举廓清中原!岂可坐守河北,徒耗时光?”
武将序列中,多有附和之声。连番胜绩,尤其是燎原营在野狼原与辽东的惊艳表现,让军队上下士气如虹,求战之心炽烈。
文官之首,丞相李胤却持重缓言:“张将军忠勇可嘉。然治国用兵,当审时度势。我军虽连胜,然去岁至今,北击刘卫辰,东平慕容德,将士疲敝,粮秣消耗甚巨。辽东、河套新得之地,广袤千里,民情未附,百废待兴。此时若再启大战,西有强秦虎视,南有桓温掣肘(虽暂退,敌意未消),两线作战,腹背受敌,恐非万全之策。”
御史大夫马汉亦道:“李相所言极是。且观秦之苻坚、王猛,勤政爱民,国势日升,关中根基深厚,非慕容垂、慕容德辈可比。江东桓温虽权臣,然挟天子以令诸侯,水师强盛,据长江天险。此时争锋,胜败难料。不若趁此胜势,外示平和,内修甲兵,广积粮储,抚定新土。待河北、辽东根基稳固,兵精粮足,再图天下,方为上策。”
“马大夫此言差矣!”刘莽忍不住反驳,“岂不闻‘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待我休养生息,秦晋岂会坐视?王猛老谋深算,必趁此隙,或绥抚西陲,或离间江东,届时其势愈固,更难图之!当以我之锐,击彼未备!”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武将主战,欲乘胜扩张;文臣主守,欲深耕固本。目光皆汇聚于王座。
熊启(夏王)静听良久,指尖轻叩扶手,声虽不高,却立时压住殿内嘈杂。
“张将军欲雪前耻,刘将军欲建不世之功,孤岂不知?”他目光扫过武将队列,“然李相、马大夫所虑,方是根本。打天下易,治天下难。慕容垂英雄一世,其败非败于战场,实败于内政不修,人心离散。”
他站起身,走下丹墀,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辽东、河套新附,千里疆土,十数万口。若不能将其化为我夏国血肉,反成负担累赘,今日之胜,便是明日之祸。西秦富庶,南晋水强,皆非旦夕可图。我夏国立国之基,在于‘格物强兵,均田安民’。此八字,一刻不可或忘。”
“王上圣明!”李胤、马汉等文臣躬身。
熊启走到张龙、刘莽面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将军们求战之心,是国之锐气,孤心甚慰。然刀锋需时时磨砺,却不可轻出鞘。扩军、练兵、改良军械、钻研战法,这些事,一刻不能停!待新土稳固,兵甲更利,何愁没有尔等建功立业之地?”
张龙、刘莽等将虽仍有不甘,但见熊启态度坚决,亦知所言在理,只得抱拳应诺。
“自即日起,”熊启回到王座,声音转为决断,“国策定为‘北抚南和,西守东固,三年深耕,以待天时’。具体方略如下……”
深耕:燕地新章
辽东及辽西新设“安东都护府”,以赵虎(渝关都督)兼任首任都护,总领军政。首要之务并非扩张,而是“安民、屯田、清匪、通商”。
赵虎雷厉风行,到任后第一道政令便是《安东垦荒令》:凡愿落户辽东之军民,无论原籍,每丁授田五十亩,免赋三年;原北燕官吏兵卒,只要诚心归附,一律既往不咎,量才录用;严厉打击趁乱劫掠的匪盗、豪强,稳定地方秩序。
同时,利用辽东漫长的海岸线与原有港口基础,大力扶持渔盐之利,招募熟练船工水手,扩建水师基地。来自龙骧府的农具、种子、工匠,以及来自南方的布匹、瓷器,通过海路源源不断输入;辽东的木材、毛皮、药材、海盐,则装船西运。一条连接渤海两岸的海上动脉,开始有力搏动。
河套新得之地,则设“朔方镇”,由张龙部将镇守,重点移民实边,修筑烽燧城塞,恢复“军屯”旧制,同时与残存的匈奴部落、新近南下的柔然部落谨慎开展边境贸易,以物资交换马匹、皮毛,并严密监控其动向。
而在龙骧府与邺城,一系列更深层次的改革亦在悄然推进:简化税制,统一度量衡,兴办官学(虽简陋,但旨在培养基层吏员与工匠学徒),推广新式农具与耕作技术。格物寺的部分民用技术(如改良织机、水车)开始有选择地向民间扩散。
惊雷:破阵二号的诞生
当朝堂争论尘埃落定,专注于内政建设时,渤海荒岛上的秘密试验,却迎来了石破天惊的突破。
在“破阵一号”炸膛的废墟上,郑楠与慕容阿骨带领团队,耗时数月,几乎不眠不休。他们放弃了难以大规模锻造的“镔铁”路线,转而尝试一种全新的思路:以高炉冶炼出生铁水,掺入特定比例的锰矿(来自辽东新发现的矿点)与废钢,在特制陶范中浇铸出双层筒身——内层为高硬度铸铁,外层为韧性较好的熟铁箍套,趁热复合,再以大型水锤反复锻打结合部,最后进行长时间的“退火”处理以消除内应力。
同时,闭锁机构被彻底重新设计,借鉴了大型弩机与门闩的原理,采用多重螺旋卡榫与厚重的锻钢闭气块,确保能承受极端压力。
“破阵二号”的体型比一号更为粗壮厚重,长达一丈二尺,口径也略有增加。当它再次被固定在强化后的石基上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一次,装填的是真正的实心铁弹,重量经过严格计算。
“装药!”
“闭锁!”
“检查击发!”
“退避!”
命令短促而清晰。郑楠亲自执绳的手,稳如磐石。
拉发!
“轰——!!!”
巨响仿佛要将海岛的岩壁震塌,远超以往的膛压推动着沉重的铁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呼啸出膛,划破空气的尖啸声令人头皮发麻!
“咚!!!”远处作为靶标的一段厚重城墙(模拟)墙体,在惊天动地的撞击声中,砖石崩裂,烟尘弥漫!待尘埃稍定,只见墙体已被轰出一个巨大的凹坑,中心处深度超过两尺,周围辐射出蛛网般的裂痕!
而“破阵二号”的筒身,虽在剧烈震动后微微发烫,甚至有轻微形变,但结构完好,闭锁机构安然无恙!
“成了!”一向冷静的郑楠,此刻也忍不住低呼一声,握紧了双拳。慕容阿骨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
“记录:二号原型机,试射成功!射程……超过四百五十步!侵彻力……足以击穿现有任何城墙或战船护板!后坐力巨大,需极其稳固基座。连续射击间隔需长,以防过热。”郑楠快速口述,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立刻拆卸检查内部磨损!同时,开始设计专用炮车及舰载基座方案!”
她知道,手中握着的,已不再仅仅是一件威力较大的武器。它是一种可以改变战争形态、打破现有战略平衡的“钥匙”。如何用好这把钥匙,将是夏国未来战略的核心机密。
余音:三足各弈
夏国转向“深耕”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逐渐为外界所知。
长安,丞相府。
“三年深耕?”王猛放下密报,沉吟良久,“熊启倒是沉得住气。慕容德覆灭之威,竟能按住麾下骄兵悍将,不图虚名而务实际……此子心志,不可小觑。”
“丞相,其既转向内政,我大秦是否……”
“不。”王猛摇头,“他‘深耕’,我大秦便‘深耕’。关中的水利要修,陇西的羌氐要抚,府兵制要进一步完善。还有……水军。”他目光微凝,“夏国水师能跨海定辽东,我大秦纵有黄河之险,若无强盛水军,终是隐患。传令,加大楼船建造,招募江淮流亡水手,操练不辍。另,派人去江东,设法弄到更新式的海船图样。”
他顿了顿,低声道:“告诉陛下,与桓温的暗中联络,可以更‘热络’一些了。熊启要‘南和’,我们偏要让他‘南忧’。”
姑孰,桓温大司马府。
得知夏国无意南下的明确信号,桓温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亦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与屈辱。对方似乎根本未将他视为值得全力应对的对手。
“三年……三年之后,谁知又是何等光景?”桓温对心腹谋士郗超道,“熊启在河北辽东深耕,王猛在关中陇西经营,皆非善类。我若困守江东,与建康那帮清流扯皮,只怕三年之后,天下再无我桓氏立锥之地!”
“明公之意是?”
“北伐!必须北伐!”桓温眼中厉色一闪,“但不是现在。要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要么夏秦相争,要么……建康有变。在这之前,全力整军,尤其是水师!另外,夏国不是重格物吗?想办法,重金收买,或绑几个工匠过来!王猛能给我的,我未必不能从熊启那里挖来!”
建康,乌衣巷。
谢安接到夏国“深耕”及重申“尊奉晋室”的国书后,独自在庭院中静坐半日。
“外示宽和,内修甲兵……熊启之志,岂在河北?”他轻叹一声,对侍立的谢玄道,“阿羯,我江东的‘北府兵’,操练得如何了?”
“已有万余精锐,然装备、经验,远不及河北百战之师,更遑论其火器之利。”谢玄如实回答。
“那就加紧。钱粮,我会设法周旋。人才,不拘一格招募。”谢安目光深远,“熊启给我们三年时间……这三年,是喘息之机,亦是最后的机会。若不能练出一支足以自保,甚至……足以在将来变局中有所作为的强军,江左风流,恐真要被雨打风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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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国的“深耕”国策,如同一块投入湖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扩散至秦、晋的决策核心,影响着各自的布局。表面上的平静之下,三方都在与时间赛跑,积蓄着决定未来国运的力量。
而在这“深耕”的宏大叙事中,一些更微妙的变化也在发生。龙骧府的街头,开始出现带有格物寺标记的民用器物商铺;往来于渤海与黄河的商船上,水手们谈论着辽东新港的见闻;军营中,关于“破阵铳”(对“破阵二号”的基层讹传)的传说越发明晰而令人神往……
奉天殿内的争论虽已平息,但一颗名为“变革”的种子,已然深植于夏国的土壤之中,只待生根发芽,破土参天。
(第二百零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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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章提及的“破阵二号”密级: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