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熙十四年(公元369年)二月,黄河冰凌初解,北地朔风犹冽,却已透出丝丝不易察觉的暖意。龙骧府的王宫议事殿内,炭火正旺,却驱不散弥漫在重臣眉宇间的凝重。冬日的几场战事与博弈虽暂告段落,但所有人都清楚,那不过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序曲。
庙堂论策,定计安内攘外
殿中,巨大的沙盘舆图已被更新,清晰地标示着各方态势:北疆,刘卫辰部退守河套阴山南麓,但零星烽燧示警未绝;东面,渝关之外,龙城如风中残烛,海上匪患虽减,然辽西山地仍有小股负隅;西面,黄河对岸的秦军营垒似乎又密了几分;南面,江东的消息则复杂微妙。
“启禀王上,”丞相李胤率先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沉稳,“去岁冬,北击胡骑,东遏海寇,南察晋变,西应秦使,皆赖王上运筹,将士用命,大体平稳。然国库所耗甚巨,去岁河北新附诸郡赋税尚未完全纳入正轨,今春青黄不接,若再有大战,钱粮恐难支撑。”
太尉司马赵虎接着道:“军械损耗亦需补充。燎原营所耗火药、铅子、铳管皆为特制,格物寺虽全力赶工,然产能有限。北疆各军见识火器之威后,皆求配发,此事需有章程。”
“内政不稳,军备不齐,乃当前大患。”熊启(夏王)端坐王位,目光扫过众人,“然外敌环伺,不会等我缓过气来。诸卿可有良策,破此困局?”
御史大夫马汉道:“臣以为,当务之急在‘安内’。河北新附,看似平静,然地方豪强坞堡私兵未完全解除,前燕故吏心怀观望者众。春耕在即,当派得力干员分巡各郡,强力推行《均田令》与《北府律》,清丈土地,编户齐民,敢有阻挠者,无论胡汉,严惩不贷!唯有根基稳固,财赋方有源头,征兵方能无忧。”
长史张龙(注:此处张龙已转任文职长史,统领部分民政)补充:“可仿龙骧府旧制,在河北各郡择要地设立‘常平仓’,春贷秋收,平抑粮价,既安民心,亦可蓄粮。”
熊启点头:“准。此事由李相总领,马大夫督查,张长史协办。所需人手、钱粮,优先调拨。”
林婉儿此时轻声道:“安内之外,亦需‘攘外’。然四面树敌,力有不逮。当分而化之,择其要者击之,余者羁縻。”
“参军所言甚是。”熊启看向她,“婉儿以为,当前之‘要者’何在?”
“北疆刘卫辰,癣疥之疾,然其背靠阴山,连通漠北,若与柔然等部深结,则成大患。东面慕容德,釜底游魂,其疯狂袭扰海疆,虽已受挫,然不除之,辽东难安,且易予秦、晋插手借口。此二者,皆宜速决,然不可同时大举用兵。”林婉儿走到沙盘前,纤细手指点向两个方向,“西秦、南晋,方是心腹之患,然其势大,需徐图之。”
“具体方略?”
“对刘卫辰,剿抚并用,远交近攻。可密遣使者北上,联络柔然杜仑及河套其他匈奴别部,许以财货、互市之利,离间其与刘卫辰,并暗示我夏国无意北拓草原,只求边塞安宁。同时,令赵虎将军在北疆继续保持压力,精骑剿袭其放牧部落,疲其民,弱其势,迫其内乱或远遁。”
“对慕容德,”林婉儿手指重重点在辽东,“则需雷霆一击,绝其后患!然辽东山险路远,海运风险未除。当双管齐下:陆路,令渝关赵虎(都督)所部,继续施压,清扫辽西,截断其与塞外联络;海路,新型‘猎鲨船’及水师主力,待风向转顺,便直扑辽东半岛,摧毁其残余港口、巢穴,寻机登陆,配合陆路,直捣龙城!此战贵在速决,以震慑天下,亦让西秦南晋看到我夏国肃清侧翼之决心与能力!”
殿中一阵沉默。跨海远征,风险极大,但若能成,则东北可定,后顾无忧。
熊启沉吟片刻,决然道:“慕容德必除!然跨海决战,需天时、地利、人和。水师提督何在?”
新任水师都督(原蒲坂津守将擢升)出列:“末将在!新造‘镇海’级大战船两艘已下水,可载兵五百,配野炮两门;‘猎鲨船’已增至十五艘;水手士卒经去岁剿匪,渐习风浪。然跨海远征,补给线长,需在辽东寻可靠登陆点及临时基地。”
“令格物寺、将作监全力配合水师,改进战船远航性能,储备火药粮秣。林参军,全力搜集辽东沿海水文、地形、部落情报,尤其是慕容德兵力布防、粮草囤积之处。渝关赵虎所部,加紧备战,待命东进。对慕容德之战,务求周密,一击必杀!时间……就定在今夏南风盛起之时。”
他又看向赵虎(太尉司马):“北疆对刘卫辰之策,依林参军所言。联络柔然之事,婉儿亲自安排可靠人选。记住,对草原部落,示之以威,诱之以利,不可轻信,亦不可逼之过甚。”
“至于西秦南晋……”熊启目光深邃,“秦使刚走,王猛短期内应无大动作,但其窥探之心不死。加强黄河防线巡查,对秦商严格核验,尤其防止其夹带工匠出境。江东……谢安既递来橄榄枝,便接着。他可遣工匠学徒来我龙骧‘观摩学习’(实为技术交换),我亦派‘商队’南下,采购江东特有物资,顺便……看看江防。对桓温,保持距离,不予置评。”
风起青萍,格物新篇
议罢军政,熊启移驾格物寺。相较于朝堂的肃穆,这里气氛更加炽热而专注。巨大的工棚内,锤击声、锯木声、熔炉鼓风声不绝于耳。
郑楠引着熊启来到一处新辟的露天试验场。场中,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物体被帆布覆盖。
“王上,此乃按您所示‘匣中秘’初步构想,试制之物。”郑楠示意慕容阿骨揭开帆布。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长约一丈、粗如合抱的铜铁混合圆筒,尾部有复杂的闭气机构,筒身架设在可调节俯仰的转轴上,下有坚固基座。
“这是……”熊启目光一凝。
“卑职与慕容少卿反复推演古籍残篇与王爷所给提示,构想此物原理,当是以极烈之火药于膛内爆发,推动巨矢或铁弹,以期达到远超现有弩炮,甚至……接近野炮之射程与威力,然重量、体积远小于野炮,或可上船。”郑楠语气冷静,但眼中跳跃着火焰,“此一号原型,仅验证结构与闭气,尚未装药试射。难点在于膛压极高,现有铸铜之法恐难承受连续爆发;点火机构亦需极其可靠;弹体铸造与闭气贴合亦是难题。”
熊启走近,仔细抚摸那冰凉而粗糙的筒身。这不是他直接灌输的产物,而是郑楠等人根据他给出的方向性暗示(基于他对未来技术的模糊认知)摸索出来的。或许与他想象中的“火炮”仍有差距,但无疑是迈向正确方向的重要一步。
“很好。”熊启赞道,“不急于一试。先解决材料,格物寺可调用一切资源,试验新合金。慕容少卿,你曾提过西域‘镔铁’锻打之法与中原不同,可能借鉴?”
慕容阿骨躬身:“回王上,镔铁反复折叠锻打,确能增强韧性,然用于如此大件……耗工耗时极巨,且能否承受膛压,仍需试验。”
“那就试!人力、物力、时间,皆可给予。此物若成,江河湖海,任我驰骋;坚城巨垒,或可一击而破。”熊启沉声道,“然必须严守秘密,试验移至更僻静处,参与者皆需背景清白,严加审查。”
“遵命!”
漠北来风,远交近攻之始
几乎在熊启巡视格物寺的同时,一队装扮成草原商旅的夏国密使,历尽艰辛,穿越了被刘卫辰势力影响的区域,终于抵达了柔然首领杜仑的夏季营地。
面对忽然而至的“商队”,杜仑保持着草原首领的警惕与精明。他收下了带来的礼物——精美的琉璃器、锋利的钢刀、厚实的毛呢以及一小袋据说是“夏国贵族享用”的雪白精盐,却对使者提出的“共制刘卫辰”提议不置可否。
“刘卫辰是草原的狼,他的牙齿咬过秦人,也咬过你们夏人。我为什么要帮你们去对付另一头狼?”杜仑把玩着钢刀,语气随意。
使者首领是林婉儿麾下得力干将,通晓胡语,熟知草原习俗,不卑不亢道:“伟大的杜仑首领,我们并非要求柔然勇士为夏国流血。刘卫辰盘踞河套,南掠秦夏,北则……阻断了阴山以北丰美牧场通往漠南的通道。他的贪婪与狂妄,早已引起众多部落不满。我们夏王,只是希望与真正的草原之主保持友好,互通贸易。至于刘卫辰……如果他变得虚弱,或者他的部落失去了首领,河套那片肥美的草场,难道不会迎来新的主人吗?而一个与夏国友好的新主人,将获得来自南方的铁器、布匹、粮食,而不是箭矢。”
杜仑眼神闪烁。河套地区水草丰美,他岂能不觊觎?刘卫辰近年来倚仗与秦国的微妙关系和他自身的强势,确实对柔然东扩构成了阻碍。夏国的提议,提供了一个削弱甚至取代刘卫辰的可能性,而且不必立刻与夏国或秦国正面冲突。
“商队可以留下,继续你们的交易。”杜仑最终道,“告诉你们的夏王,柔然人喜欢朋友,也尊重强大的邻居。至于草原上的事情……就让长生天和勇士的马刀来决定吧。”
使者心领神会。种子已经播下,何时发芽,就看刘卫辰自己的造化和杜仑的野心了。
江东密信,山雨欲来楼满风
龙骧府,参军府密室。
林婉儿拆开刚刚由秘密渠道送达的蜡丸密信,是谢安亲笔。信中语气比以往更加急切,透露了几个关键信息:
其一,桓温虽退回姑孰,但其世子桓熙等人活动频繁,与部分北府兵将领(晋)往来密切,似有掌控军权之图谋。建康朝廷暗弱,难以制衡。
其二,前秦使者曾秘密拜访桓温,内容不详,但此后桓温营中似有秦地工匠出入。
其三,谢安委婉提出,若夏国能在“必要时刻”于北线有所动作,牵制秦国部分精力,或能缓解江东压力。作为回报,江东可在粮草、船只甚至“某些特殊物资”上提供便利。
“桓温与秦国勾结?”林婉儿眉头紧锁。这并不意外,但若二者达成实质性协议,对夏国极为不利。桓温需要外部功绩或支持来巩固权威,苻坚王猛则乐于看到晋国内乱或北上攻夏。
她立刻起草密报,呈送熊启。同时,下令加大对姑孰和长安之间信使往来的监控,并设法核实秦地工匠是否真在帮助桓温改进军备。
春寒料峭,各方势力的触角在暗处不断延伸、试探、碰撞。龙骧府的决策、格物寺的火花、漠北的密语、江东的焦虑,如同无数条暗流,在地下奔涌汇聚。只待地壳承受不住压力的那一刻,春雷炸响,便是燎原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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