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硕大的脑袋,在王守仁眼前迅速放大。
那颗脑袋上青筋虬结,骨节凸起,暗红色的血气蒸腾。
很快视野里,再无他物。
王守仁眼窝深陷的瞳孔猛地一缩。
眼中的红光剧烈闪烁,他那张脸满是惊慌。
他算计了阵法,算计了天时,算计了人心,甚至算计了镇魔司可能的干预。
唯独没算到,这世上竟有如此不要命的打法。
这哪里是修士斗法。
用自己的头去撞,和流氓打架有什么区別。
“不不可能!”
“区区螻蚁,给我去死!”
他想抬手,却发现自己与大阵相连,身体的控制权九成都不在自己手上。
可那又如何?
混跡江湖,大多都有个保命手段?
“咻——!”
一声尖锐的破风声从远处的黑暗中响起。
一道流光后发先至,比陈阳的头还快。
那是一支箭矢,通体漆黑,箭头却燃烧著一缕淡金色的火焰。
上品破罡箭。
陈阳人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全身的劲都灌在了脑门上,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点金色的火焰在自己眼前迅速放大。
然后,他的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支破罡箭的箭头上。
“鐺——!”
陈阳整个人倒飞出去。
沿途的土坯墙、木篱笆,在他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轰隆哗啦”
阵阵沙尘四溢,他接连撞塌了两间废弃的房屋,身体在地上翻滚、弹跳,飞出去足足有二三十米远,最后砸进一堆乱石堆里,这才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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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王守仁得救了,这才鬆了一口气。
他呆呆地看著那支破罡箭在半空中耗尽了力道,化作一截凡铁,叮噹一声掉在地上。
又看看远处那个被撞出的大洞和瀰漫的烟尘,方才脸上的惊慌才慢慢褪去。
这就是他压箱底的暗器,本来不想用的,可现在是没了办法。
千鹤道长也在原地呆住了。
他手里还掐著剑诀,那柄巨大的金色光剑刚刚斩断尸王的右臂,正待发动第二击。
可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惊天动地的衝撞和倒飞的黑影吸引了。
看见陈阳被箭矢撞飞,看见他撞塌房屋,看见他最后消失在烟尘里。
道长的心,一瞬间沉到了底。
他嘴唇翕动,声音乾涩。
“陈居士”
他对著那片烟尘拱了拱手,这是一个道人对凡人英雄最高的敬意。
“慷慨就义贫道,永世不忘!”
“乖徒儿!发什么愣!那小子完了!我们也要完了!不想办法跑,等死吗!”
他脑海中,清虚道人那苍老又急躁的声音响了起来,带著一丝气急败坏。
神念附身的时间快到了,他能感觉到这方天地对自己的排斥力越来越强,而那尸王虽然断了一臂,凶威却丝毫未减,正用那五只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
“师傅”
千鹤道长缓缓直起身,眼神中的悲戚和颓然一扫而空,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弟子修道四十载,日日诵读经文,为的是斩妖除魔,护佑苍生。今日若枉顾这江海城百万百姓性命於不顾,独自逃生,这道,不修也罢!”
“你你这犟驴!”
清虚道人气得神魂都在发抖,並非他无情无义,距离遥远,他这缕神念属实不够看。
“师傅!”
“你先走,我替你断后。这魔头的大阵虽已启动,但陈居士刚才那一撞,伤了他的根本,他想彻底功成,还需一些时间。我拼上这条性命,还能再拖他一炷香!”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不远处那座陈阳买下的院子。 “房內,有一名少女,叫作秋月。根骨奇佳,心性更是万中无一的璞玉。”
“师傅,若有办法,还请將她带走。若她能入我茅山门下,便便算是替弟子戴孝了!”
千鹤道长心里清楚,未经陈阳同意,强行安排他的人,此举不妥。
可眼下,陈居士生死未卜,这满院子的人,总要留个活口,留个念想。
能保一个,是一个。
清虚道人的神魂沉默了。
他能感受到自己这徒弟那颗死战不退的道心。
良久。
一声长长的嘆息在千鹤的灵台响起。
“唉”
“也罢,也罢!天数如此,强求不得。”
那苍老的声音带著无尽的疲惫和无奈。
“时辰快到了,为师这一缕神念也无能为力了。你好自为之。”
看来,这附身的底牌,真的到时间了。
“乾坤借法,阴阳遁形!”
附身在千鹤身上的清虚道人,猛地將桃木剑往地上一插,双手结成一个繁复的法印。
这血祭大阵能封锁天地,隔绝內外,但主要针对的是有修为在身的道法之辈。
对於没有修为的凡人,这阵法的限制就要小得多。
清虚本就是一缕神念,理论上出入无碍,可要强行撕裂阵法的一角,带一个凡人离去,消耗的代价极大,几乎等同於自毁这缕神念。
千鹤道长身上那柄门板宽的金色光剑瞬间溃散,化作最纯粹的阳刚灵气,尽数灌入他掌心的法印之中。
剎那间,一道刺目的金光从他掌心衝出,绕过院墙,精准无比地钻入一间漆黑的屋子。
屋內,春儿和夏禾正抱在一起,躲在床下瑟瑟发抖。
金光一闪,直接將秋月包裹。
床上的秋月整个人便被金光提溜起来,化作一道金色流星,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浓稠的血云深处。
金光消失。
千鹤道长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失去血色,双眼中的那抹沧桑和威严褪去,恢復了他自己的神采。
他张口喷出一股鲜血,整个人萎靡下去,只能靠桃木剑支撑著才没有倒下。
【清虚:痴儿,痴儿啊为师,只能帮你到这了。】
那苍老的声音,彻底消失。
院子里,春儿和夏禾从床底下爬出来,两人脸上全是泪痕,看著秋月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外面那地狱般的景象,嚇得魂飞魄散。
“秋月!”
“公子公子呢!”
“公子”
夏禾拉了拉她的衣角,声音带著哭腔。
春儿咬了咬牙,心一横,猛地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公子!”
“春儿姐!”
夏禾嚇了一跳,也只能连滚爬爬地跟在后面。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混乱的战场,周围是廝杀的兵丁和殭尸,她们却视而不见。
终於,她们跑到了那座裂开的墓碑前。
陈阳就躺在碎石堆里。
他面朝下趴著,身上盖满了尘土和碎屑,以一个古怪的角度扭曲著。
“公子!”
春儿跪倒在地,伸手去推他的肩膀。
入手处一片冰凉和僵硬。
她用力將陈阳翻了过来。
一张满是血污和灰尘的脸。
嘴角掛著一丝乾涸的血跡,没有半点呼吸的起伏。
夏禾捂著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春儿伸出颤抖的手指,探向陈阳的鼻息。